陈昭接过木牌,双手微颤。
当晚,他在宿舍床头挂起一面小镜,是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镜面模糊,映不出清晰面容,却照见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
与此同时,西域沙海深处。
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废殿之中,九根石柱环绕成阵,每一根上都缠绕着一条由怨念凝结而成的黑线。中央祭坛上,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模样的晶体,幽光流转。
一名蒙面人缓步走入,跪拜于地:“第九子仍未现世,但种子已在蔓延。”
黑暗中传来低笑:“不急。林照越是清醒,就越容易看见裂痕;越是坚持,就越难承受孤独。我们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让他开始怀疑??当他某一天对着镜子问‘这一切值得吗’的时候,心渊便已重生。”
“可周迟留下的影响仍在。”
“影响?”那声音嗤笑,“凡被供奉的,终将僵化。他们把他写成圣人,把林照塑成楷模,把‘守心九问’变成经文诵读……可谁还记得,最初那只是一次次跌倒后的爬起?”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黑气:“让他们崇拜光吧。只要有影子存在,我们就永不灭亡。”
……
三年光阴流转,启明院桃李初成。
陈昭没有急于求成,每日除学习外,还主动帮厨、扫院、照顾年幼学童。他曾因一时愤怒,对一名欺凌弱小的同窗动手,被罚禁足半月,重抄《悔思录》二十遍。期间,他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冲动与羞愧,末尾写道:
gt;“我想成为一把快剑,但师父说过:最快的剑,往往最先折断。我现在明白了,真正锋利的,是能控制方向的剑。”
林萤阅后,在页脚批注:“进步。但仍需观心。”
直到最后一日考核。
演武场中央设一镜台,台上置九盏灯,对应“剑心九问”。陈昭独立其中,面对百余名师生。
林萤发问:“你说你读了三年书,走了三年路。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何握剑?”
少年沉默片刻,脱下外袍,露出左臂上一道深深疤痕。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被村霸用镰刀砍的。因为我阻止他强抢一家孤寡的口粮。”他声音平稳,“当时我恨极了,只想杀了他。可我没能力,只能跪在地上哭。”
他抬头,目光清澈如洗:
“后来我读到林照的故事,才知道原来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支撑一个人站起来。我不是为了复仇而握剑,也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握剑。”
他指向胸口:
“我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只能靠哭来记住这个世界有多冷。”
全场寂静。
良久,林萤走上前,执起刻刀,在木牌背面缓缓刻下两字:“**守温**”。
“守光者易寒,持火者知暖。”她说,“你能看见寒冷中的温度,便是真正的继承者。”
台下掌声雷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祁山旧址,一位白发老人悄然伫立。他穿着粗布麻衣,肩无佩剑,腰间空壶随风轻响。他望着远处一群少年正围着篝火讲述“破晓真人”的往事,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出声:“是……是周迟真人!”
老人摆摆手,转身欲走。
一名少女追上来,递上一封信:“这是林照师兄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若您归来,请您看看新一代的孩子们??他们不再重复您的孤独。”
周迟接过信,未拆,只是轻轻放入怀中。
“我不需要看。”他望着漫天星斗,“我已经听见了。”
风穿林梢,草叶轻摇。
他知道,那束光,终于不再是孤星一点,而是燎原之势,绵延不绝。
……
数年后,东洲各地兴起“镜屋”之风??每村每镇皆建一小屋,内置铜镜一面,题曰“自省堂”。百姓入内,可诉心中困惑、悔恨、挣扎,亦可写下对他人的宽恕或控诉,投入镜后暗格,由专人整理呈送“补阙录”编修局。
某日,一份匿名信被送至林照案前,纸上只有一句话:
gt;“我也曾是九阙之人,今将余生所知,尽数奉还。不是因为忏悔,而是因为……我女儿在启明院读书,她说她的老师很像你。”
林照读罢,久久无言。他提笔回复,仅八字:
gt;“代她谢你,人间有剑。”
信使离去后,他推开窗,望见晨曦洒落千山,新一批少年正列队走过“守心碑”,齐声背诵《正气经》。其中一人声音特别响亮,竟是陈昭。
他笑了笑,取出那柄名为“守光”的剑,轻轻抚过剑脊。
剑不出鞘,光已遍野。
江湖不再需要一个永远不败的剑神,但它始终需要一群不肯闭眼的人。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选择点亮一盏灯,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敢于对着镜子说出真相,
只要还有一人愿以血肉之躯挡在弱者之前,
那么??
人间有剑,便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