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三天三夜,哭尽了一个孩子本不该承受的所有黑暗。
第四天清晨,她站起身,眼睛红肿,却异常清明。
“教我。”她说,“我要成为一把不会失控的剑。”
……
冬雪再降,天地归寂。
这一年的除夕夜,重云山举行“守岁论道”大会。各派弟子齐聚演武场,围炉夜话,不谈神通法术,只论心中困惑。
一名年轻弟子提问:“如果有一天,必须牺牲一人救百人,该怎么办?”
谢昭节尚未开口,林萤抢先答道:“那就先问问,这‘一人’是谁?是不是每次都轮到最弱的那个?是不是总有人打着‘大局’的旗号,把别人推下去垫背?”
全场一静。
她继续说道:“我娘把我藏起来的时候,从来没问我值不值得。她说:‘你是我的孩子,这就够了。’所以我不相信那种‘必须牺牲’的说法??真正的大道,应该让人越来越少地面临这种选择。”
众人默然。
片刻后,白溪点头:“她说得对。制度的意义,不是教会我们在悲剧中做选择,而是尽可能避免悲剧发生。”
又有弟子问:“若敌人也讲道理,我们也讲道理,最后谁赢?”
林照接过话头:“不是谁赢,而是谁能坚持到最后还不变质。你可以用卑鄙手段胜我一时,但我若始终守正,十年百年后,世人记得的只会是我这条路走得有多难,而不是你赢得多快。”
夜深,炉火将熄。
忽有一名老仆人颤巍巍举手:“我斗胆问一句……你们这么拼命,到底图个啥?”
全场安静。
林照望向远方雪峰,轻声道:“图一个将来的孩子,不用躲在地窖里啃霉米也能长大;图一个母亲,能光明正大地叫儿子的名字而不怕被人抓走;图一个世界,哪怕最穷的村子,也能竖起一面镜子,让人敢站在前面说一句:‘我还是个好人。’”
风穿林梢,似有回应。
……
五年光阴,如水流逝。
林照已不再年轻,鬓角微霜,眼神却比从前更加坚定。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点头说“弟子明白”的少年,而成了无数人心中的引路人。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纸是用九种不同颜色拼接而成,字迹不断变换,仿佛出自多人之手:
gt;“你师父毁了心渊之眼,烧了炼神录,破了九阙局。
gt;可他还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gt;**种子已在人心。**
gt;我们从未想统治世界,我们只想让它腐烂。
gt;慢慢地,悄悄地,从内部溃败。
gt;而你,就是最好的起点。
gt;因为你太像他了。
gt;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有用时,
gt;那一刻,我们就赢了。”
林照读完,久久不动。
他走到藏经阁顶层,推开尘封已久的木箱,取出一把从未出鞘的短刃??那是周迟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附信曰:“此刃无名,唯心可用。”
他将其置于案上,闭目凝神。
那一夜,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走过千山万水,看见无数以“守心盟”名义建立的学堂被权贵渗透,教授的内容悄然变质;看见“剑心九问”沦为形式,弟子们机械背诵却不知其意;看见曾经的觉醒者如今高坐庙堂,对底层苦难视而不见,口中仍挂着“大道无私”。
他甚至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之上,面对万千信徒,说出违心之语:“有些真相,不该让普通人知道。”
他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晨光初照,他提笔写下四句话,命人刻于新立的“继光碑”上:
gt;**前人燃火,非为膜拜;**
gt;**后人执灯,不当供奉。**
gt;**若道成桎梏,便破之;**
gt;**若剑化枷锁,便折之。**
碑成当日,天降细雨,如泣如诉。
……
十年后,春和景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杖登山,正是古墨。他已退隐多年,此次特来告别。
“我要走了。”他对林照说,“寿元将尽,不如归乡埋骨。”
林照送他至山门。
古墨忽然停下,指着远处练剑的少年们,笑道:“你看那个使双剑的小姑娘,像不像当年的御雪?”
“像。”林照微笑,“还有那边背《悔思录》的胖子,活脱脱就是谢师兄年轻时的模样。”
“那你呢?”古墨问,“你觉得你像谁?”
林照望着山巅云海,良久道:“我不必像任何人。我能站在这里,正是因为师父教会我??**不必成为他,也能继承他的剑。**”
古墨欣慰一笑,转身缓步而去。
行至半山腰,他回头望去,只见林照独立峰崖,衣袂翻飞,宛如当年周迟身影重叠于时光之间。
他喃喃道:“风过千山,剑鸣不息……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光传下去。”
……
数月后,边陲小村。
一名瘦弱少年在田埂上奔跑,怀中紧抱一本破旧的《东洲正道志》。他刚从私塾回来,老师今日讲到了“破晓真人”周迟与他的首徒林照。
回到家,他把书放在桌上,对着墙上那面普通木框镜练习说话:
“我叫陈昭……取‘昭昭若揭’之意。我要像林照一样,做一把不会迷失的剑。”
镜中少年眼神闪亮,带着山野孩童特有的怯意与倔强。
窗外,春风拂过麦浪,一如当年祁山之巅,初阳破云而出。
人间有剑,不在高山之巅,不在秘典深处,不在绝世神兵之中。
它在每一个敢于直面内心黑暗,却仍愿走向光明的人手里。
在每一次明知无力,却仍不肯低头的选择里。
在一代又一代,默默接过灯火,继续前行的脚步中。
风不止,剑不歇。
人间有剑,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