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声响构成了香洞最真实的生活背景。
“阿垚啊,”寨老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何垚摇头。
“我怕步子迈得太快。”寨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香洞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波刚倒了,赵家的爪子暂时缩回去了,货栈开起来了,医馆在筹备,矿区改革在推进……这些都是好事。但好事太多、太快,有时候反而让人心慌。”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何垚,“金融,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钱这东西最是诱惑人心。一个正规的钱庄,能带来便利,也能引来豺狼。更让我担心的是……”
寨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我、阿强,我们这些人现在目标一致,所以能携手共进。可一旦钱庄真的做大,有了巨量的资金流动,利益关系就会变得复杂。到时候,今日的盟友,会不会变成明日的对手?规矩,能不能压得住人对财富的贪欲?”
这番话其实也戳中了何垚心底最深处的隐忧。
他想起邦康的发家史。
“寨老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何垚坦诚道:“所以我昨晚想了很久。钱庄必须做,但不能按照传统的方式做。”
“哦?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章程先行。”何垚也站起身,在寨老办公桌旁拿起纸笔快速勾勒,“钱庄从成立之初,就必须有详尽的章程,规定股东权利与义务、资金使用范围、利润分配机制、风险控制流程。这些章程不仅要报管委会备案,还应该公开摘要,让街坊们知道钱庄是怎么运作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第二,监督机制。钱庄的账目必须定期接受管委会指定的独立人员审计。重大贷款决策,特别是涉及矿区或大宗交易的,需要向管委会报备。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由您、管委会代表、商户代表和矿工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不干预日常经营,但有知情权和质询权。”
他又画了第二个圈,与第一个圈相交,“第三,普惠定位。钱庄的利润不能追求最大化,而应该设定合理的回报率。存贷利率要透明公开,小额贷款和汇款服务应该保本微利,真正服务于普通矿工和商户。这一点,必须在章程里写明。”
寨老听着,眼中的疑虑逐渐被思索取代,“继续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何垚在纸上写下大大的“人”字,“钱庄的管理层和关键岗位,必须经过我们共同认可。阿强经理派出的人要有专业能力,但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人参与学习和监督。我建议,从货栈那些表现好的少年里,挑选几个头脑灵光、品行端正的,送到钱庄做学徒。他们年轻,可塑性强,既是学习,也是监督。”
他放下笔,直视寨老,“这样一来,钱庄就不是阿强经理或我个人的产业,而是香洞新经济生态的一部分。它扎根在这里,服务于这里,也受制于这里的规矩和监督。即使将来有一天,我或者阿强经理离开了,钱庄也能按照既定的章程继续运转,为香洞服务。”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瑞吉站在门口,手中的笔停在记录本上,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寨老走到桌边,拿起何垚画的那张纸,仔细看着上面交错的圆圈和那个醒目的“人”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想得很周全,”寨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比我这个老头子想得还远。章程、监督、普惠、育人……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但方向是对的。”
他将纸轻轻放回桌上,“阿垚,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不贪。波刚贪财、赵礼礼贪钱,那些旧势力的人贪的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但你不一样,你推改革、开货栈、救人质、现在又要搞钱庄……你求的不是一人一家的富贵,而是一个地方的生生不息。”
何垚微微一愣,没想到寨老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这百分之四十的干股,你打算怎么处理?”寨老问。
“我还没想好,”何垚如实回答,“这股权太重,我个人不能独吞。我考虑过几种方案:一部分作为管委会的公益基金,用于补贴医馆药价、建设公共设施;一部分作为货栈和未来其他民生项目的周转资金;还有一部分,或许可以设立一个教育基金,资助香洞的孩子读书。”
寨老点点头,“这些都可以慢慢商议。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自己的利益也不能少。不是贪,而是责任。只有当你自己也是钱庄的主人之一,你说的话、你立的规矩,才能真正贯彻下去。无私固然可敬,但适当的利益绑定,有时候更能让人信服和坚持。”
这话让何垚陷入沉思。
“去吧,”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阿强经理请来,我们三人好好谈一谈。如果真要做,就要做得堂堂正正、规规矩矩,让所有人都看着,在香洞,连钱庄该怎么开,都有章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