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何垚跟高明连线的同时,寨老书房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面前摊着那份刚刚拟好的、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及暂停波刚矿业部分特权的正式函件。
明天一早,这份函件就会发往会卡场区,同时抄送各方。
这意味着,与波刚的正面较量再无回旋余地。
他想起阿兰离开时那双空洞绝望、最后变成深切怨恨的眼睛,心头一阵闷痛。
但木阿婆铺子里那温暖的灯光,少年蹲在门槛边读书的画面,又清晰地压过了这阵痛楚。
他提起笔,在函件签批处,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边,波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是被暂停的矿洞门视频,以及
婆娘加的哥哥扬言要让他净身出户的怒吼仿佛还响在耳边。
更让波刚心慌的是,手下传来的消息。
寨老办公室的公告贴出来了,调查组很快就会启动,几个以前跟他合作“处理”矿难事故的中间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知道,寨老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连阿兰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好使了。
就连拿寨老最心心念念的孩子逼宫,都落了个铩羽而归的下场!
他此刻心里滔天的恨意。
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到了改革的头上,连带着恨上了何垚。
但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粗糙。需要更谨慎,更……致命。
波刚盯着天花板,眼睛里闪烁着蠢人的灵光。
他彻底关掉那段令他心烦的视频,拨通了妹子阿兰的电话。
阿兰被寨老安排送到了镇外的一处安静住所。房间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院。
但她并不高兴。哥哥躺在医院前途未卜,寨老的安置更像是种切割后的补偿。
她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不被祝福的生命,也成了她被利用后又弃之不顾的凭证。
恨意像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既恨波刚无法无天连累自己,又恨寨老的绝情寡义,还恨何垚的步步紧逼。
直到电话响起时,她的思绪才被拉回了现实……
彩毛三人结束夜间的矿区巡逻,回到住所。
绿毛翻看着手机里蜘蛛发来的关于外地皮卡车的消息,眉头紧锁,“我总感觉这事跟波刚脱不开干系。”
黄毛啃着干粮,“那咱们怎么办?明天加强巡逻?”
紫毛擦拭着他那根带警报器的巡逻棍,“光巡逻不够。得把眼睛放亮,耳朵竖尖。镇子上那些靠波刚吃饭的混混、以前跟他有来往的各路老板,都得留意。还有,得跟蜘蛛那些小子们打个招呼,别落单……”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宅的井轱辘声便吱吱呀呀地响起,比往日更早。
何垚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但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后,精神为之颤抖了。
早饭时,他快速宣布了今天的安排,任务具体到人。
少年们默默听着,迅速扒完饭,然后按照分组开始行动。
一组八人,由蜘蛛亲自带领,带着扫帚、铁锹、水桶等工具,前往诚信货栈开始清理工作。
马林和昆塔同行。
另一组六人,由另一个稍稳重的少年带队,跟随按时到来的彩毛三人,开始白天的街面巡逻和熟悉环境。
剩下的少年由马粟照看,继续在老宅进行乌雅安排的上午训练科目。今天重点是体能和基础格斗架势。
冯国栋早早出门,去实地勘察老宅周围几条巷道的连通情况和可能的监控点位。
何垚自己则先去找了瑞吉。
瑞吉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效。联合调查组的名单已经初步拟好,寨老也已经签字。
今天上午就会正式发函并召集第一次会议。
“批发商那边我也联系好了,”瑞吉递给何垚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名字、地址和电话,“上面罗列了几个……我个人感觉比较靠谱的老板叫迟颂,做批发生意很多年,货品全,价格也实在。我跟他们都打好了招呼,他们都答应给最优惠的供货价。这是联系方式,你今天有空就可以约着去看看、了解了解。。”
“太好了,瑞吉先生,万分感谢。”何垚接过纸条小心收好。
“还有件事,”瑞吉压低声音,“早年跟波刚一起混过,后来因为下手太黑,连波刚都有些忌惮,就渐渐疏远了。他在镇子北面开了个修理铺,暗地里做些放贷、销赃的勾当。这人……很危险。我直觉没什么好事……”
何垚眼神一冷,“知道了,瑞吉先生。多谢提醒。”
跟瑞吉分开后,何垚第一时间就给批发商迟颂打去了个电话,约定下午过去看货。
然后他才朝诚信货栈去看清理进展。
这个时间的街道正在渐渐苏醒,但当何垚拐进铺面所在的那条街时,发现气氛有些异样。
诚信货栈门前,蜘蛛带着的少年们正在奋力清扫,灰尘飞扬。马林指着门楣跟昆塔比划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无比正常。
但街道两旁的几家店铺,虽然开了门,老板或伙计却都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洒扫、摆货,而是沉默地望着货栈的方向,眼神复杂。
警惕,观望,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斜对面的茶摊倒是早早生起了炉子,水汽袅袅。
摊主看到何垚,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街口方向。
何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口转角处,蹲着两个穿着邋遢的年轻男人,正抽着烟,眼睛时不时瞟向货栈这边。
他不动声色,径自走到货栈门口。
“九老板!”蜘蛛抹了把汗,“里面垃圾太多了,我们先清出来堆在门口,待会儿找车拉走。”
何垚点点头,低声对蜘蛛道:“门口留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留意街口那两个人。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人!”
蜘蛛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招手叫过两个年纪稍大、体格结实的少年,低声交代起来。
马林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怒气,“那俩瘪三蹲那儿快半小时了,什么也不干,就盯着我们。刚才还想凑过来,被我骂跑了。”他顿了顿,“我觉得是波刚派来专门恶心人的。”
何垚只是笑了笑,“不用理他们,我们干我们的。彩毛的巡逻队一会儿应该会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彩毛们骑着摩托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街口。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蹲守的两人,摩托车直接开了过去,停在那两人面前。
何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绿毛脸色严肃,手指着管委会的方向,又指了指那两人。
那两人最后悻悻地站起来,丢下烟头,晃晃悠悠的走了。
彩毛这才骑车过来。
“阿垚老板,”绿毛跳下车,“那两个是镇上的无赖,平时就喜欢偷鸡摸狗……我们已经警告过了,再敢来这条街滋扰,直接抓回管委会。巡逻队今天会重点关照这边。”
“辛苦了,”何垚道谢,又问,“调查组的事,街面上反应怎么样?”
黄毛咧嘴一笑,“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拍手叫好,说早该查波刚了。也有人担心,说查了波刚会不会遭到打击报复。还有些跟波刚有牵连的,自然更不太好。不过总体还行,大伙儿现在更信管委会的公告。”
这是好现象。
说明大多数人开始接受“规矩”作为评判标准。
又聊了几句,彩毛三人继续巡逻去了。
经过初步清理,厅堂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废旧货架已经被清空大半,露出原本的砖石地面和斑驳的墙面。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和敞开的门照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却也有了重见天日的敞亮感。
马林拿着卷尺,和昆塔一起测量着内部的尺寸,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蜘蛛带着几个少年正用铁锹清理后院丛生的杂草,吭哧吭哧干得卖力。
何垚走到后院,看着那口井和结实的围墙,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这里,马上就不一样了。
中午,何垚回到老宅匆匆吃了午饭,便带着马粟,骑摩托前往瑞吉介绍的那个批发商迟颂处。
迟颂的生意做得不小,仓库在香洞城郊。
迟颂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笑容可掬的商人。
见寨老介绍来的何垚谈吐沉稳,要货量也不算特别小,态度十分热情。
他的仓库里货品确实齐全。从劳保手套、胶鞋、矿灯电池,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文具零食,甚至一些常见的非处方药品……应有尽有。
价格也确实比何垚之前问到的要低一些。
尤其是劳保用品,差价更是明显。
何垚仔细查看了几种主要货品的质量。又试探着询问供货周期、退换货政策以及是否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