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眼神中透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让李斯如坠冰窟。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告知”。
告知他,如果再纠缠下去,他会从这个世界上,被轻易地“抹除”。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陈风这种,霸道到极致,野蛮到极致,不讲任何道理,只用金钱和实力来碾压一切的行事风格,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断案?
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钱,狠狠地抽了当朝丞相一个耳光!
做完这一切,陈风看都未再看李斯一眼。
他转身,对着兀自处在震惊中的蒙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义父。”
他只喊了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感谢,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蒙武眼眶一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此刻竟有些哽咽。
“好……好孩子!快起来!”
他连忙扶起陈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风直起身,再次面向嬴政,躬身道:“王上,臣,恳请王上准奏。允我义父,收月儿为义女。”
王座之上,嬴政深深地看着陈风。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一丝欣赏,最终,化为一抹霸道的笑意。
“好!”
“好一个钱货两讫,因果了断!”
“寡人的将军,就该有如此魄力!”
他大袖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吕。
“准奏!自今日起,苏氏月儿,便是蒙武将军的义女,入蒙氏宗祠!此事,交由宗正府即刻办理,昭告天下!”
“臣,遵旨!”
宗正躬身出列,领了旨意。
李斯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处理完这桩“家事”,嬴政的目光,转向了李牧。
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处置这位前赵国最后的支柱,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重头戏。
嬴政看着李牧,缓缓开口。
“李牧。”
“臣在。”李牧躬身,声音沉稳。
“寡人问你,你可知,白起?”
李牧身体一震,答道:“知。秦之武安君,战神白起,坑杀我赵国四十万降卒,血债累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
嬴政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他的情绪。
“不错。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杀白起?”
这个问题,让李牧和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先王杀白起,乃是秦国旧事,早已盖棺定论,王上为何今日重提?
不等李牧回答,嬴政便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不听号令?”
“都不是。”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寡人杀他,是因为,他的眼中,只有战争,只有杀戮,却没有,寡人的天下!”
“他为秦国拓土百万,却也为秦国,留下了百万一心复仇的死敌!此等杀神,于一战一役或为利器,于寡人的万世基业,却是剧毒!”
他站起身,走下王阶,一步步,来到李牧面前。
“而你,李牧,与白起不同。”
“你守雁门,拒匈奴,为的是护佑赵地百姓。你战秦军,保邯郸,为的是延续赵国国祚。”
“你的心中,有国,有民。”
“你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你施展胸中抱负的,更大的天下!”
嬴政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李牧的肩膀上。
“寡人,今日,便给你这个天下!”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如雷,昭告八方。
“寡人敕令:”
“破格,晋封李牧为——上将军!”
“位同上卿!准其,保留本部三万边军指挥权,另组建‘镇北军’,总领大秦北境所有军务,抗击匈奴!”
轰!
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所有人都疯了。
上将军!
那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军功爵位的最高封赏!
自白起之后,这个位置已经悬空了数十年!
更可怕的是,保留兵权!另组新军!
将整个大秦的北境防线,这个抵御匈奴的国门,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一位刚刚归降的敌国将领手中!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去赌一个人的忠心!
李牧,彻底呆立当场。
他想过无数种自己的结局,被囚禁,被软禁,被卸去兵权成为一个空头将军……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嬴政给他的,不是恩赐,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君王对将才,毫无保留的,近乎疯狂的,绝对信任!
那颗,因为国破家亡而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击碎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丝毫畏惧的沙场宿将,此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对着嬴政,行了最隆重的,五体投地之大礼。
“王上……知遇之恩,远胜再造!”
“臣李牧,自今日起,愿为王上之剑,为大秦之盾!北境不平,臣,誓死不还!”
“此生,唯死而已!”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的意志。
他,彻底归心了。
不是臣服于秦国的武力,而是折服于嬴政这位千古一帝的,无上君威!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韩非身上。
“韩非先生。”
“臣在。”韩非躬身。
“寡人读过先生的《孤愤》、《五蠹》,深以为然。先生之法,才,正是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后,所急需的治国之本。”
“寡人命你,为代少府,位列九卿,暂代少府之职,协助寡人,梳理天下钱粮、工造、山泽之利。待一统之后,寡人,要你为我大秦,制定一部,能传之万世的,根本大法!”
又是一道惊雷。
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王室财政与国家税收,是帝国的钱袋子。
如此重要的位置,竟也交给了一个外来的“客卿”!
韩非的身体,亦是微微一震。
他看着嬴政,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光芒。
他没有像李牧那般激动,只是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王上所托。”
一言,一诺,重于泰山。
连续两个惊世骇俗的任命,让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炽热起来。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翦和蒙武身上。
“王翦,蒙武。”
“臣在!”
“寡人晋你们二人爵位,为驷车庶长!食邑各加五百户!”
驷车庶长,军功爵第十六级,位同上大夫。
这是对两位老将功勋的肯定,也是一种平衡。
“臣,谢王上!”二人齐声拜谢。
最后,嬴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风身上。
“陈风。”
“臣在。”
“你之功,寡人不再赘述。寡人同样,晋你爵位为驷车庶长!”
“另,赐你上将军府邸一座,位于咸阳城东,紧邻寡人的章台宫。再赐金万镒,珠玉百箱,奴仆三百。”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者,寡人,从不吝赏!”
这份赏赐,同样厚重无比。
尤其是那座府邸的位置,紧邻王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臣,谢王上。”
陈风平静地拜谢。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凡间的金钱、地位、府邸,在他眼中,与尘埃无异。
他唯一在意的,是嬴政最后那句话。
“紧邻寡人的章台宫……”
这盘棋,似乎变得,稍微有趣了一点。
论功行赏完毕。
嬴政坐回王座,龙袍一甩,声音威严。
“今日事毕,散朝!”
“恭送王上!”
百官齐齐下拜。
嬴政起身,走下王座,在经过陈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他,只是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陈风,留下。”
“散朝后,来章台宫,寡人有话,单独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