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让任何异样流露在脸上,只是维持著那份带著安抚的平静,甚至伸出手,更加轻柔地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不必为我感到难过,哈利。事实上,那十年的囚禁,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
哈利抬起朦朧的泪眼,困惑地看著他。
林奇的目光再次投向炉火,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段被禁的岁月。
“如果不是被强制留在这里,与外界隔绝,拥有了大把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时间,我或许根本没有机会,真正静下心来,审视我自己的內心,梳理我那被伏地魔扰乱的、混乱不堪的思绪。”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事过境迁的平静:“正是在这漫长的、无人打扰的静默中,我才一点一点地,发现了伏地魔在我意识深处埋下的那些细微的、扭曲的引线。我才意识到,我当时对索命咒的所谓研究”,其中有多少是出於理性的对抗,又有多少,是潜藏在理智之下、被他悄然引导和放大的偏执与毁灭欲。”
他转回头,看著哈利,眼神清澈而坦诚:“如果不是邓布利多的果断一哪怕他的初衷是误解和防备一我可能真的会在那条越来越偏激的路上走下去,最终滑向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渊。所以,从结果来看,我並不怪他。”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哈利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听到委屈、愤怒,甚至是恨意,却没想到会听到林奇叔叔谅解邓布利多教授的话语。
他看著林奇叔叔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份平静之下,蕴含著多么强大的、能够將最残酷的遭遇转化为自省与救赎的力量。
这份认知,让他对林奇叔叔的敬佩提升到了极限,但也爆发出了一阵更汹涌的心疼。
林奇看著情绪更加悲伤的男孩,语气放缓,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好了,哈利,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那十年已经过去了。”他微微摊开手,展示著自己此刻的自由。
“而且,”他继续平静地说道,“我与邓布利多之间的误会,如今也已经解开了。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同面对伏地魔这个更大的威胁。所以,不必再为过去的事情感到难过和愤怒了,把精力集中在当下,好吗”
哈利看著林奇叔叔平静的面容,听著他宽慰的话语,努力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林奇叔叔。”
然而,在林奇看不到的內心深处,哈利的情感却远非如此平静。
儘管他理智上明白林奇叔叔说的有道理—一那场囚禁阴差阳错地阻止了林奇叔叔可能滑向的深渊,而且现在两人已经和解並携手合作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芥蒂,如同细小的冰刺,深深扎进了他对邓布利多的看法里。
他知道邓布利多是伟大的,是为了更大的善,是为了对抗伏地魔。
可是————十年。没有询问,没有调查,仅凭眼前的一幕和固有的怀疑,就夺走了一个人十年的自由。
这种决断的方式,这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强硬,让哈利感到一阵寒意。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他想起了德思礼一家对他的忽视和关押,那种被剥夺自由、不被理解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而邓布利多对林奇叔叔所做的,在本质上,难道不是一种更高级、更“正当”的版本吗
只不过冠以了“防止更大危害”的名义。
这份认知,像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裂痕,留在了哈利心中。
他依然尊敬邓布利多,依然相信校长在对抗伏地魔事业上的绝对正义,但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全然地信任那份“智慧”和“仁慈”了。
那光辉的形象上,此刻蒙上了一层名为“不近人情”的阴影。
他看著林奇叔叔,心中暗暗发誓,他绝不会像邓布利多对待林奇叔叔那样,轻易地对一个人下判断,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人。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利低头看著手中已经微凉的饮料,情绪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但心情依旧复杂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似乎想转移话题,又像是还有残留的好奇,轻声问道:“林奇叔叔,那你————你现在还在研究那些————嗯,黑魔法吗”
林奇微微摇头,语气平和:“不研究了,我已经知道我该知道的了。”他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哈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本能的畏惧:“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咒语,阿瓦达————索命咒它————它是什么样的”
作为一个三年级学生,他从未在课本上见过这个词汇,但光是名字就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林奇看了哈利一眼,没有迴避这个问题,但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和凝重:“那是三个被称为不可饶恕咒”的黑魔法中最致命的一个。另外两个是钻心剜骨,能带来极致的痛苦;以及夺魂咒,能完全控制他人的意志。而索命咒————”
他顿了顿:“它的作用非常简单,也非常绝对:终结生命。一道绿光,中者即死,几乎没有例外。它需要强大的魔力作为基础,但更重要的是,需要真正发自內心的、想要夺取对方生命的杀意才能成功释放。正因如此,它在魔法界被列为最高禁忌,一旦对他人使用,將意味著终身监禁在阿兹卡班。”
哈利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
一道绿光————他想起了自己一年级时在禁林里遇到袭击的那一次,还有......被摄魂怪攻击时脑海里伴隨著女人尖叫出现的那道绿光。
“所以————所以你当时想破解的,就是这个————”
“是的。”林奇坦然承认,“这是伏地魔最惯用、也最具代表性的杀戮工具。在当时那种————被扰乱的状態下,我认为破解它是战胜他的关键。”
哈利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回想那道绿光。
接下来,他又断断续续地问了几个问题,有些关於魔法本身,有些则漫无边际,林奇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炉火持续散发著温暖,时间在平静的一问一答中悄然流逝。
哈利的情绪明显比刚才稳定了许多,虽然眼底仍藏著对过往真相的震撼,但至少不再被剧烈的情绪所淹没。
看到哈利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林奇温和地开口道:“好了,哈利,今天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消化,而你现在的状態也需要休息。”
他不等哈利反驳,便轻声呼唤道:“托茨!”
隨著一声轻微的爆响,家养小精灵托茨出现在房间里,它的大眼睛恭敬地看著林奇。
“托茨,安全地將哈利—波特送回霍格沃茨城堡,他的宿舍门口。”林奇吩咐道。
“托茨遵命,先生!”小精灵尖声应道,朝著哈利伸出它细长的手指,“请抓住托茨的手,哈利—波特先生。”
哈利看了一眼林奇,林奇对他微微点头。
哈利依言抓住托茨的手指,又是一声轻微的爆响,两人一同消失在石屋內。
当屋內只剩下林奇一人时,他脸上那份温和与平静瞬间褪去,如同面具滑落。
他站起身,背对著跳跃的火焰,挺拔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
林奇抬起手,低头注视著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就是这双手,刚才还轻柔地拍过那个孩子的肩膀,安抚著他的情绪。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感猛地涌上他的喉咙,让他觉得有些反胃。
他利用了一个孩子纯粹的情感,一个將他视为依靠和亲人的孩子的信任。
就在刚才,那个孩子还在为他曾经遭受的不公而真心实意地流泪、心痛。
而自己,却在计算著如何將这份真挚的情感纳入冰冷的计划之中。
“底线————真是越来越低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厌恶。
为了目的,他似乎正在一步步践踏自己曾经恪守的某些界限。
然而,这种动摇和自我厌恶並未持续太久。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挣扎,隨即被更为坚毅的神色取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疑和脆弱都已消失殆尽,重新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
他转身,面向壁炉,跳动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中闪烁,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不要怪我,哈利。”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宣告。
“毕竟,我需要绝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