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赫连勃勃在姬妾的服侍下,褪去略微染湿的大氅。
他缓步至绒塌前坐下,举起案上不温不冷的酒壶,亲自斟酒。
赫连恭候在侧,执刀割下一块炙烤金黄的羊腿,诚惶诚恐的上前递过。
“父皇一日未用膳,该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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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勃勃瞥了他一眼,漠然接过,啃咬了一口,顿觉无味,遂又置在案上。
“因你与昌儿无能,朕每日都要损失数百兵,万石粮食。”赫连勃勃冷声斥道:“朕不望你们成龙凤,茫茫万里草原,虎豹做不得,豺狼做不得,只得做羔羊走犬!”
对於诸子,赫连勃勃並非怒其不爭,而是恨无人类他,无人扛得起大。
二役过后,他算是看的透彻,莫说抵御晋军,相隔不过数百里魏军怕都挡不住。
赫连不敌晋也就罢了,往昔被他屡屡蹂大败的魏军要是还能踩一截,赫连勃勃九泉之下,怕是难以和目。
想他一世雄武英名,赫连昌徒有己表,未有己髓,赫连有志进取而无才能,二子延、五子定等也各有失漏,担不得大任。
子嗣眾多,却无继任者,实是一大缺憾。
“那孺子可有动作”赫连勃勃不再多怨,转而询问京兆的动向。
“稟父皇,京兆士民畏惧您的威名,几乎乱作一团,孺子胆怯,不敢调兵北上。”赫连微笑著说了一番后,问道:“父皇,渭河水位低,开掘挖道繁冗,动用不少人力,是否要撤————”
赫连勃勃不答,再而问道:“那支三千人的水军,屯於何处”
“高陵县以南,有一军看著,这些日无所动摇,未有驰援之意。”
“冯翊王镇恶、傅弘之可有动向”
“与水军相同,按兵不动。”
听此,赫连勃勃稍有不悦,照此进展下去,涇阳无援必失,他都挖了渠道,退让令水师来援,可其偏偏不上鉤。
水师不动也就罢了,刘义符怎也一反常態的畏缩起来,起初赫连昌南渡时未过一日,便举三路兵马围攻,怎见己进犯,怯了
当然,刘义符守成不出是上策。
置换下位子,赫连勃勃或会直接令冯翊守军南撤,再遣一骑,佯装援军,涇阳守兵再竭力死守,消磨敌军锐气。
举国兵南下,为的是攻取长安,克涇阳只是第一步,饶是如此,大军也已僵持了近两月。
短时內无机可乘,赫连勃勃神情渐而不忿,道:“买德攻上邦多时,可有进展”
“父——皇,军师拿那赵玄无可奈何,其族坞垒相连,形特角之势,宗室部曲尚有一军————”
赫连勃勃皱眉摆手,止住了其言语。
“父皇,儿臣以为,关中贼军繁多,长孙嵩等也不愿进兵施压,若是一城城猛攻克下,十万大军不知能留几何。”
赫连勃勃瞪大了双眼,盯著赫连,说道:“依你之意,是要朕撤军!”
赫连见自己触了逆鳞,急忙屈身低头,连称不敢。
“儿之意,贼军坚壁清野,將士们掠夺不到钱粮女人,士气低落,此般对峙下去,国库余粮”將要挥霍一空————”
“大军南下,不克一城而北归,你是朕之长子,是国之储君,怎愚昧至此”赫连勃勃斥道。
即使涇阳失守,城中的粮米也剩不下多少,支撑大军半月都有些勉强,麾下士卒胃口极大,管控不住,烹人吃肉也是常有之事。
赫连勃勃许下的诺言,自行遵守,將士们却多半不会答应。
法不责眾,万余人违法,赫连勃勃岂能尽皆射杀
其性情暴虐,但深知利弊。
常有人將赫连勃勃类比石虎,可唯有他知,石虎不堪也不配与自己相比。
他若拥河北之地,克关中怎会如此艰难
並非是赫连勃勃执意掳掠,若能攻克地方且长久守住,他定然不会这般做。
伴君如伴虎,身为太子,赫连察言观色的功夫炉火纯青,此时见赫连勃勃含有慍怒,即刻进言道:“攻城数日,营內伤卒数以千计,父皇用膳,儿臣便先去料理伤员,督促开道民夫。”
赫连勃勃直直看著他,半晌后,微微頷首,赫连得到示意后,这才直起身,步履轻快,不发声响的出了帐。
望其背影,赫连勃勃假寐了一会,舒缓身心,他看向瓷盘上的羊腿,毫无胃,起身至舆图前,锁眉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