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些天,她每天都在担心,担心儿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颤抖的手抚摸着刘镇庭消瘦的脸庞,摸着儿子那粗糙的胡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瘦了…黑了…我的儿啊,东北那块肯定很冷吧,你在那边可真是受苦了…”
刘镇庭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母爱,声音沙哑地说道:“妈,儿子一点也不苦,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时,刘鼎山也走了过来。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北洋军人,他的眼力何等毒辣。
他能清晰地闻到儿子军装上那股还未散去的浓重硝烟味,更能感受到那股只有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会烙在骨子里的骇人煞气。
刘鼎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已还要高出半头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他没有像普通父亲那样给儿子一个拥抱,而是猛地抡起胳膊,重重地一拳捶在刘镇庭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好小子!够硬!”刘鼎山大笑出声,眼中尽是抑制不住的狂傲,
“这一仗,打得不错!没给咱们老刘家丢人!没给咱们中国军人丢人!比你老子强!”
这一拳,是一位旧派军人对儿子的最高认可。
更是两代军人之间,最特殊的精神传承。
“爹,儿子幸不辱命!”刘镇庭挺直腰杆,大声回答。
刘鼎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也有些湿润,却强撑着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别跟你老子来这一套。”
“快看看你的媳妇和孩子吧,你这一上战场就是这么多天,她们都想死你了。”
顺着父亲让开的身位,刘镇庭转过身时,两位妻子沈鸾臻和安雅早已泪流满面。
大家闺秀出身的沈鸾臻,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默默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柔弱的双手,替丈夫将沾着血污和风霜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发颤的呢喃:“定宇,累了吧…”
相比于沈鸾臻的克制,骨子里流淌着斯拉夫民族烈火般血液的安雅,则完全不顾场合和周围人的目光。
她一把死死揪住刘镇庭的军装前襟,将整张脸埋进那股刺鼻的硝烟味里,痛哭失声起来。
“你这个疯子…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报个平安,你吓死我和姐姐了…”
刘镇庭轻轻拍了拍安雅的后背,又握住沈鸾臻的手。
看着两位爱妻,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与爱意:“没事...没事,我又没上前线,你们别跟着瞎操心...”
就在这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爹!爹爹....”
刘镇庭低下头,正好对上小靖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小家伙仰着头,一脸天真地望着自已的父亲,奶声奶气地问着:“爹爹!爷爷说你去打东洋小鬼子了!鬼子长什么样呀?你把它们打跑了吗?”
稍微停顿了下,小家伙握着小小的拳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刘镇庭说:“爹爹!等安安长大了,也要拿枪帮爹爹打东洋鬼子!”
看着儿子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刘镇庭那颗冰冷的心,瞬间感受到一股暖意。
他在关外筑京观、砍人头,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双清澈的眼睛里,永远不用看到家破人亡的恐惧和血腥的杀戮吗?
刘镇庭蹲下身子,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
用满是胡茬的脸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惹得小靖安咯咯直笑:“好!不愧是我刘镇庭的儿子,不愧是我刘家的种!说得好!”
“不过,等你长大了,鬼子早就被爹爹打跑了。”
“你啊,只需要好好读书,将来把咱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强大就行了。”
接着,他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沈鸾臻怀里接过了还在吮着小手指的女儿念慈。
小丫头看到爹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要抓刘镇庭的鼻子。
刘镇庭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抱着女儿。
两个小家伙身上那股浓浓的奶香味,瞬间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刘镇庭放松了下来。
这位让日寇闻风丧胆、被日本报纸称为“中原之虎”的铁血少帅,将一双儿女紧紧搂在胸前。
他把脸深深埋进孩子们柔软的衣襟里,宽阔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土上。
此刻,在洛阳深秋的暖阳下,在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归处——他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离开战场后,他终于可以做回一个普通的儿子、丈夫、父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机场的跑道上,将这一家三代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战争年代里,最奢侈、也最动人的风景。
这是铁与血的年代里,最温暖、也最珍贵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