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我等你们……很久了。”
苏青瞳孔微缩。
他认识这张脸。
在摹仿之城的记录中,在那些上古文献的插图里,在梦仙传承的记忆碎片里……
这张脸,曾经有一个响彻宇宙的名号——
“梦仙”。
但梦仙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那个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坡上,只留下一缕残魂和半截玉笛。
那眼前这个……
“不必惊讶。”老者仿佛看穿了苏青的想法,微微一笑,“我是他,也不是他。准确说……我是他留在冥河源头的一缕‘轮回印记’。”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苏青和沐南烟都浑身一震的话:
“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摹仿之主。”
茅屋前,石桌旁。
自称“梦仙轮回印记”的老者,为苏青和沐南烟斟上两杯茶。茶汤呈淡蓝色,散发着与周围花朵相同的幽香。
“尝尝看,‘忘忧茶’。”老者说,“用冥河源头的‘轮回露’冲泡,能暂时忘记烦恼,看清本心。”
苏青没有动茶杯,只是盯着老者:“你是摹仿之主?”
“是,也不是。”老者坐下,目光悠远,“摹仿之主……是我在失去一切后,创造出的另一个‘我’。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只有执念的……怪物。”
他缓缓讲述起那段被遗忘的历史。
“三万年前,我道号‘梦仙’,以梦境证道,触摸到了至尊的门槛。我有挚爱的道侣,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有一片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坡……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大清洗’的到来。”
老者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是一场波及整个宇宙的浩劫。一群自称为‘天道使者’的存在突然降临,他们说我们这个宇宙‘演化方向错误’,需要‘重构’。”
“他们动用了名为‘格式化’的禁忌技术,开始抹除那些不符合他们标准的文明、种族、甚至是……个体。”
“我和我的道侣、兄弟,联手反抗。那一战打碎了星河,崩坏了轮回……我们败了。”
“道侣为救我,被格式化,连轮回都无法进入,彻底消失。”
“兄弟燃烧神魂,为我争取到一线生机,将我送入冥河源头……他自己,魂飞魄散。”
“而我……虽然活了下来,但也失去了所有。”
老者的手在颤抖。
“我在冥河源头徘徊了三千年,看着那些被格式化后无法轮回的亡魂在河中哀嚎,看着一个个文明被从历史中抹除……我疯了。”
“不,应该说……我分裂了。”
“我将自己所有的痛苦、仇恨、绝望、以及对‘重构宇宙’的执念,剥离出来,注入了一具用冥河淤泥和轮回碎片捏造的躯壳里。”
“那就是‘摹仿之主’。”
“而我剩下的这部分——对美好回忆的眷恋、对生命的温柔、对‘梦’的信仰——则留在这里,守着这片蓝色小花,守着那一丝微弱的、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
老者看向苏青和沐南烟。
“摹仿之主继承了我的智慧和力量,但他没有我的感情。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完成那些‘天道使者’未竟的事业——重构这个宇宙,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为此,他创造了摹仿之笔,建立了白骨神殿,启动了无数实验……罪恶之都只是其中之一。”
“他要证明,通过精心的设计和控制,能创造出比自然演化更完美的文明、更合理的法则、更……没有痛苦的存在方式。”
苏青终于明白了。
难怪摹仿之主的行事风格如此矛盾——既有艺术家的偏执,又有科学家的冷酷。因为他本就是梦仙分裂出的两面。
“你告诉我们这些,”沐南烟开口,“是想让我们……阻止他?”
“不。”老者摇头,“我想请你们……拯救他。”
他看着两人,眼中流露出恳求。
“摹仿之主虽然疯狂,但他终究是我的一部分。他的执念,源于我的痛苦;他的罪孽,始于我的软弱。”
“这三万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能‘唤醒’他的人。但摹仿之主太强大了,强大到连我这个本体都奈何不了他。”
“直到你们出现。”
老者的目光落在苏青身上。
“混沌体,包容万物,或许能包容他的疯狂。”
又看向沐南烟。
“太阴之体,至阴至柔,或许能安抚他的暴戾。”
最后,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而你们之间的羁绊……那份超越生死的情意,或许能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拥有过这样的美好。”
茅屋前陷入沉默。
只有冥河的涛声,以及蓝色小花在风中摇曳的轻响。
许久,苏青开口:“他在哪里?”
“就在冥河源头的最深处,‘忘川之眼’的中心。”老者说,“他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摹仿神殿’,正在准备启动最终计划——用摹仿之笔的完整形态,覆盖整个宇宙。”
“完整形态?”
“摹仿之笔的笔杆被我毁了,但笔尖在画师七手中。”老者说,“画师七带着笔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他要见他的道侣最后一面。”
“他在哪?”
“也在忘川之眼。”老者叹息,“但他不知道,忘川之眼的核心,正是摹仿之主的神殿所在。他踏入那里的瞬间,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苏青和沐南烟对视一眼。
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忘川之眼。
轮回之镜所在之处,也是摹仿之主的大本营。
“我们会去。”苏青站起身,“但在这之前,我需要轮回之镜,修复同心羽,治好南烟的道伤。”
老者点头,指向茅屋后方。
“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有一口‘轮回井’。井水能映照出你们心中最深的羁绊,那就是轮回之镜的投影。但记住……”
他神色严肃。
“轮回之镜只会为真心之人显现。如果你们的感情有一丝杂质,如果你们的羁绊不够纯粹……你们将永远迷失在井中的幻境里。”
苏青和沐南烟相视一笑。
经历过生死离别,跨越过星海宇宙,他们的感情,早已淬炼得比任何神金都坚固。
“带路吧。”
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向茅屋后的小径。
敖冽化作人形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小径不长,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口直径三丈的古井,静静躺在花海中央。井口由青石垒成,爬满了蓝色的花藤。井水清澈见底,但仔细看,水中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无数交错的光影,仿佛有亿万个世界在其中沉浮。
“这就是轮回井。”老者说,“去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守住本心。”
苏青和沐南烟走到井边,并肩而立。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井水。
水面泛起涟漪。
倒影开始变幻——
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是现在的彼此,而是……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从相爱到相守的每一个瞬间。
第一次在王城大殿的对视。
第一次联手对敌的默契。
第一次心意相通的悸动。
第一次生死离别的痛楚。
第一次跨越星海的重逢……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幕都真实得如同昨日重现。
而在这潮水的尽头,井水深处,一面古老的青铜圆镜,缓缓浮现。
镜面斑驳,边缘刻着轮回的符文。
这就是……轮回之镜。
它能照见前世今生,能修复一切因果,也能……映出人心最深的执念。
镜中,苏青看到了摹仿之主——不是那个疯狂的怪物,而是三万年前,那个失去一切、在冥河源头崩溃哭泣的梦仙。
沐南烟则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青衫女子,在山坡上吹笛,身后站着一个温柔注视她的男子。
那是画师七和他的道侣。
也是……三万年前的梦仙,和他逝去的爱人。
轮回之镜,照见的不仅是现在。
还有过去,以及……可能的未来。
苏青伸出手,探向井水。
他要取出轮回之镜。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整个冥河源头,剧烈震颤!
老者脸色大变:“不好!摹仿之主……他察觉到了!”
轰隆隆隆!!!
忘川之眼的方向,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冥河,直射宇宙深处!
光柱中,一个冰冷、空洞、却蕴含着无尽悲伤的声音,响彻整个冥河源头:
“师兄……三万年了……”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那声音,属于摹仿之主。
但称呼却是……
师兄?
苏青猛地看向老者。
老者闭目,老泪纵横。
“他……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师兄。”老者哽咽道,“他不知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们本是同一个人啊……”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与老者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如深渊的男子。
摹仿之主。
他俯瞰着轮回井边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老者身上。
“师兄,你为什么……要躲我三万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冥河的亡魂都在哀嚎。
“为什么……要毁掉我创造的完美世界?”
“为什么……要让他们来阻止我?”
他抬起手。
掌心,一支完整的、流淌着七彩光芒的笔,缓缓浮现。
摹仿之笔,完整版。
笔尖与笔杆合一,散发出让宇宙法则都战栗的气息。
“既然你不愿帮我……”
摹仿之主的声音,从悲伤转为冰冷。
“那我就……连你一起格式化。”
“然后,创造一个新的你。”
“一个会理解我、支持我、永远陪着我的……”
“师兄。”
笔尖,对准了老者。
对准了苏青和沐南烟。
对准了整个冥河源头。
最终的重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