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残留的柴火散发出最后一点可怜的温热,勉强驱散着紧贴地面的寒气。
老人佝偻着背,蹲坐在一张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板凳上,粗糙的背脊靠着冰凉的木墙,脑袋微微低垂,花白稀疏的头发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凌乱。
他双目微闭,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已经沉入了老年人特有的、浅眠而警醒的瞌睡状态。
“呼……”
一阵稍强的穿堂风掠过,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又顽强地窜起。
下一瞬。
老人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仿佛睡梦中踏空了台阶,而后猛地惊醒过来。
他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反而是一种锐利如针的清醒,瞬间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微微晃动的门闩上。
黎老头缓缓转过头,看了看面前只剩下暗红炭火的盆子,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声。
那风声里,除了自然的呜咽,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声响,但他听不真切。
“这么晚了……想来,也没哪个会来住店了。”
老人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他双手撑住膝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挪动步子,朝着柜台上那盏唯一的油灯走去,嘴唇微微噘起,准备一口吹灭这最后的光源,彻底结束这漫长而寒冷的一夜。
可正当他走到灯前,胸腔微扩,一口气已提到喉咙口的时候。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迟疑,仅仅只响了两下。
在屋外狂风怒号、雪花拍打门窗的剧烈声响掩盖下,这敲门声近乎于无,微弱得如同幻觉。
黎老头提在喉咙口的那口气骤然停住。
他动作僵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偏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望向那扇被厚重棉帘遮挡、不断被风雪冲击的棂花木门。
“有人敲门?”
他吸了吸鼻子,将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侧耳仔细倾听。
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他。
他摇了摇头,怀疑是自己年老耳背,或者是风声刮动门板产生的错觉。
于是。
他盯着那扇门,静静地等待了几息时间。
风雪依旧,门板纹丝不动,再无任何敲击声传来。
“果然是听岔了。”
黎老头自嘲地低语一声,再次转向油灯,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完成吹灯的动作。
然而。
就在他嘴唇微张,气息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咚咚……”
那敲门声,竟又鬼魅般地响了起来。
依旧是两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风雪的清晰感,准确地传入老人的耳中。
这一次,绝不会错。
黎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困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
他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慌乱,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大门。
他没有去拿任何东西,只是将微微佝偻的背脊,挺直了那么一丝丝。
他迈着依旧有些拖沓,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到门后。
隔着门板,外面是狂风暴雪,以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敲门者。
“谁啊?”
黎老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平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开门,也没有靠近门缝窥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已久的枯树,等待着门外的回应。
大堂内,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摇曳,将老人沉默而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空旷而黑暗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门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许,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老人家,我们住店。”
门外响起一道男人的嗓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赶路人的疲乏。
黎老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心底那丝疑虑被这寻常的请求稍稍冲淡了些许。
这么晚了,风雪又急,外面的人怕是冻坏了。
开门看一眼罢,若是寻常旅人,总不能真让人冻死在外头。
他应了一声,枯瘦的手搭上门闩,没有全开,只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宽不足三指,刚够窥视。
老人习惯性地弯下腰,将那只尚算清明的左眼凑近冰冷的门缝。
风雪立刻卷着寒气扑打在脸上。
他眯起眼,朝外望去。
门外只有翻涌的雪沫和沉甸甸的黑暗。
台阶上的积雪很厚,被风吹出凌乱的波纹,没有人影,没有脚印,刚才那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空荡荡的。
不对!
这念头刚起,甚至来不及化为动作。
“嗖!”
一道细微到近乎幻觉的锐响,割裂了风雪的嘈杂。
那声音太轻太快,被狂风裹挟着,若非久经沙场的老卒或耳力超群的武者,绝难捕捉。
但黎老头听见了。
或者说,他身体残留的本能,那深植于骨髓的对危险的预感,比他的听觉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眼皮急闭。
然而。
距离太近,弩箭太快。
“噗嗤!”
一声闷钝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支从台阶下阴影中射出的短小弩箭,没能命中眼睛,却深深扎进了黎老头左侧的太阳穴上方。
淬毒的幽蓝箭簇完全没入皮肉,直至箭杆末端,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脑袋狠狠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黎老头的身躯倒在地上。
他睁着的那只右眼,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的浑浊迅速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映着柜台方向那盏油灯跳动的、昏黄的光晕。
左眼则被额角汩汩涌出的、带着诡异暗紫色的浓稠血液糊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吸进最后一口气,或者发出一点声音,但只有喉咙里溢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那只试图抬起、或许想捂住伤口或抓住什么的手,只勉强抬到腰间,便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花白的头发散开,浸入从额角伤口不断涌出、迅速扩大的一滩暗红血泊中。
柜台上的油灯火苗,被他倒地带起的微风拂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光影乱颤,将他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却已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
门缝外那片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确认目标后的鼻息。
随即,一切重归风雪的喧嚣。
客栈一楼大堂,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投向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苍老躯体,以及他身下那片不断浸润开来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黎老头,这个在风雪夜中守着破旧客栈,看似平凡却或许藏着许多故事的老者,便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沉默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楼上的房间,依旧寂静。
风雪声掩盖了楼下这细微的动静。
但无形的杀机,已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彻底弥漫开来。
老人的死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暂时未显,却已注定要搅动起水下潜藏的汹涌暗流。
房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以一种极其稳定而轻柔的力道,缓缓向内推开。
门轴似乎早已被细心处理过,没有发出任何令人警觉的“吱呀”声,只有积雪被门板边缘刮擦时产生的、微乎其微的沙沙响,瞬间就被灌入的风雪呼啸吞没。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率先侧身闪入,背贴门边墙壁,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漆黑的一楼大堂。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道同样装束的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默契。
他们目标极为明确。
进入后没有丝毫犹豫或探查的迹象,仿佛早已对客栈布局了然于胸。
大部分人径直扑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两人一组,前后照应,脚下踩在陈旧的木阶上,竟也只发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受压声,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上浮,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标清晰。
二楼最里间,那位重伤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