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尔家老祖大笑间，龙姑仙家的冷声也是响起：“倒也是好算计！但道友以为，龙某便这般不堪么？”她猛地抬头，看向扑上前来的尔家老祖，狞笑道：“任凭你算计再多，先宰掉你不就行了！”...血湖尚未至，腥风已扑面。方束脚踏青竹符剑，身形如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在密林上空掠过。他额角微汗，不是因体力不支，而是神识绷紧如弦——自那日血战之后，他便再不敢有一息松懈。秘境中没有真正的安全之地，尤其当鸾童儿尸骨未寒、初阳地仙的爪牙尚在暗处逡巡之时。更遑论，他方才在远处山坳里亲眼看见黑鼠一鼓震杀七脏庙十余弟子，连玉儿这等八劫修士都弃众而逃……那皮鼓声入耳不过半息，他喉头竟泛起一丝铁锈味，足见其音煞之烈，远超寻常法器。他低头看了眼胸前那枚暗金甲马符——此刻正温润贴肤，隐隐有鳞纹浮动，似活物般呼吸。自从戴上了它，他夜里歇息时再未做过被钉穿颅骨的梦。可越是安稳，越觉不安：此物既出自初阳地仙之手，焉知不是一枚裹着蜜糖的毒饵？他早已用三道镇魂箓、七枚蚀灵蛊反复查验，甚至将一滴心头血滴在其上，静观三昼夜，甲马纹丝不动，既无反噬，亦无异动。可方束不信“无事”，只信“未发”。他指尖轻抚甲马边缘，忽地一顿。——甲马内侧，极细微处，刻着一行蝇头小篆，若非以瞳术凝神细察，几不可辨。“甲承坤德，马驭巽风，初阳铸，司命敕。”初阳铸，司命敕。方束瞳孔骤缩。司命……不是初阳地仙名讳，而是其道号！传闻初阳地仙本名萧砚，早年曾拜入司命峰，后叛出师门，自立为“初阳子”。此号极少外泄，连鸾童儿生前都只敢称“上尊”，从不敢直呼“司命”。可这甲马符上，却堂而皇之刻着“司命敕”三字——既非敬称，亦非署名，倒像是……敕令落印，权柄昭彰。“不是赠予，是烙印。”方束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他猛然想起鸾童儿临死前那一瞬的扭曲神情——不是恐惧，而是……惊疑？仿佛那朵粉火自体内迸发，并非全然出于本能，倒像是被什么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催动了一瞬。当时他只当是奇火反噬，如今思来，却像是一把钥匙，被强行插入锁孔，转了一下，又戛然而止。他忽地抬手，掐诀如拈花，指尖一缕青气游走，悄然没入甲马符中。不是炼化，不是驱使，而是……叩问。刹那间，甲马符内嗡鸣微震，一道极其黯淡、几乎溃散的残念，顺着青气逆涌而上，直撞入他识海！方束闷哼一声，双目骤然失焦，眼前浮现出一片混沌灰雾。雾中，一座青铜巨鼎沉浮，鼎腹铭文翻滚，赫然是“司命鼎”三字。鼎口喷薄而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符链，每一道符链尽头，都缠绕着一个模糊人影——有鸾童儿，有麦笙儿，有另一尊美姬，还有更多面目不清者……所有符链，皆汇向鼎心一点幽光。那幽光缓缓旋转，竟与甲马符内纹路完全一致！“傀儡鼎？”方束心头剧震。龙鲸养身法中有载：上古有司命宗，专修“命格嫁接”之术，以鼎为炉，以人为材，抽其魂魄命格，锻为符种，再植于他人之躯。被植者修为愈高，鼎中幽光愈盛；鼎光愈盛，司命宗主对傀儡之掌控愈深，甚至可隔空摄魂、借体施法、代行意志……此术阴毒至极，早被诸派联手剿灭，宗门典籍焚尽，仅余只言片语散落禁书残卷。而眼前这鼎，分明便是司命鼎残影！且鼎中所缚，不止鸾童儿一人！方束猛地抽回神识，冷汗已浸透内衫。他低头再看甲马符，那“司命敕”三字，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狞笑。“原来如此……初阳地仙不是叛出司命峰，而是……司命峰最后的守鼎人？”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鸾童儿不是宠奴，是鼎中一枚待熟的符种。他死时，鼎光欲启，故粉火暴走……可为何未彻底开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因为鸾童儿，还未真正“熟透”。方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冰封的冷静。他伸手，将甲马符按回胸口，动作轻缓，如同安抚一头蛰伏的凶兽。“既已戴上，便容不得摘下。”他低声道，“那就看看，是谁……先熬干谁的命。”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截枯枝——正是当日从鸾童儿尸骸旁拾得的桃枝残段。枝上尚存半朵干瘪桃花，粉痕犹在，却已失所有灵韵，唯余枯槁死气。方束指尖燃起一缕青焰，小心翼翼燎过花瓣。焰光跳跃，枯瓣边缘竟渗出点点猩红，如泪滴落，坠入下方一只空蛊瓮中。“以傀儡之引，饲我之蛊。”他默念咒文，瓮中数只赤鳞蛊虫倏然躁动，争抢那几滴血泪，吞食之后，通体泛起诡异桃晕，复眼深处，隐约映出鼎影轮廓。此乃“反契术”，取敌之烙印，化为己之饵。纵使司命鼎真能遥感甲马，也只会以为这缕气息，是鸾童儿濒死前不甘散逸的残念，而非有人正以蛊为针，逆向刺探鼎纹。做完此事，方束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天光，正照在远处一座断崖之上。崖下黑水翻涌，雾气蒸腾，水汽中竟浮沉着无数暗红莲花虚影——花未绽，影已腥。血湖到了。他并未立即下崖，反而盘膝坐于崖边一块青石之上，取出那四两中品灵石，置于掌心。灵石温润生光，内里灵气如活泉奔涌，比上品灵石精纯十倍不止。方束深深吸气，不再压抑，任那灵气如春水漫堤，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刹那间，他周身毛孔尽数张开，皮肤下竟浮起一层淡金色细纹，形如龙鳞，一闪即逝。而一直盘踞于他丹田深处、如铅块般滞涩的伪灵根，竟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尝到第一滴甘霖。“有效……”方束眼底燃起灼热火焰。伪灵根非不可变，只是需以最纯粹之灵力，洗髓伐毛，重塑经络，方能在灵根深处，逼出那一线……真脉！他毫不犹豫，将其中一两中品灵石捏碎，灵气如瀑倾泻，尽数纳入体内。经脉瞬间膨胀，如被烈火炙烤，剧痛钻心。他咬紧牙关，唇角溢血，却死死守住心神清明，任那灵气冲刷、撕扯、重塑——咔嚓。一声轻响，似朽木折断，又似新芽破土。他丹田内，那团灰蒙蒙的伪灵根核心，竟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芒，悄然亮起。虽只萤火，却已破夜。方束浑身颤抖，却仰天长笑，笑声低沉，却含无限锋锐：“真脉……开了！”就在此刻，崖下血湖忽然沸腾！黑水翻涌如沸，无数暗红莲花虚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淅淅沥沥洒落。每一滴血雨落地，竟不消散，反凝成一朵小小血莲，莲心一点猩红，缓缓转动，竟如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齐齐望向崖上青石！方束笑声戛然而止。他霍然起身，只见血湖中央，水波分开，一座由白骨堆砌的莲台缓缓升起。莲台之上，并无宝物，唯有一具盘坐尸骸。尸骸通体漆黑如墨，骨骼粗大虬结，头顶无发，唯有一圈暗金箍环，箍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正与甲马符内纹路遥相呼应！更骇人的是，那尸骸空洞的眼窝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幽光！司命鼎光！方束心脏如遭重锤，几乎停跳。他认得那箍环——龙鲸养身法残卷有绘：司命宗护鼎尸将，以自身为鼎座，以魂为薪，永镇鼎灵。此尸将不死不灭，唯待鼎光召引，便能睁目摄魂！而此刻，那两团幽光，正穿透血雨，牢牢锁定了他胸前的甲马符！“原来……血湖不是宝地。”方束缓缓抬起手，抹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如砾，“是祭坛。”话音未落，尸将空洞的嘴部，忽然咧开一道横贯整个头颅的裂口。裂口之中，并无舌头，唯有一条暗金符链疾射而出，如毒蟒出洞，直取方束眉心！与此同时，方束身后密林深处，一道金光如电而至，带着浓烈血腥气与滔天怒意——正是被玉儿追杀、重伤垂死的肖离离！他双目赤红，手中一柄断剑嗡嗡震颤，剑尖所指，赫然也是方束背心！前有尸将锁魂链，后有仇家断魂剑。方束却未回头，亦未闪避。他只是伸出左手，五指箕张，朝着那迎面而来的暗金符链，轻轻一握。嗡——！甲马符骤然炽亮，暗金光芒如熔岩流淌，瞬间覆盖他整条左臂。手臂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动的金属光泽，五指并拢，竟化作一只狰狞甲马之爪！铛！！！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甲马爪与符链悍然相撞，火星四溅，符链竟被硬生生攥住，寸寸崩解！断裂处，幽光疯狂闪烁，发出凄厉尖啸，仿佛被扼住咽喉的恶鬼。方束左臂剧震，鲜血顺着手腕狂涌，滴落于地，瞬间蒸腾为血雾。他却面不改色，右手指尖疾点，三只赤鳞蛊虫应声爆开，化作三道桃色血雾，精准扑向那尸将双眼！嗤嗤嗤！血雾触幽光，竟如强酸蚀铁，幽光剧烈明灭，尸将头颅猛地一偏，动作首次迟滞。就是此刻！方束左臂甲马光芒暴涨，猛地一拽！那半截残符链被硬生生扯断，断口幽光狂涌，竟被他反手按向自己左胸——甲马符正中心！“既然你要借我之身……”他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意志，“那就……先喂饱我！”甲马符轰然大亮，幽光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尽数没入他胸膛。方束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夹杂龙吟凤唳，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金纹暴涨，竟隐隐浮现出司命鼎虚影轮廓！而尸将那边，失去符链牵制，幽光骤然黯淡，头颅缓缓垂下，重新陷入死寂。方束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混着金屑的黑血，左手甲马爪缓缓褪去金光，露出皮开肉绽、森然见骨的惨状。但他的右手，却稳稳抬起，掌心向上——那里，静静悬浮着三粒豆大的幽光结晶，如墨玉雕琢，内里鼎影流转。司命鼎核碎片。他笑了，笑容疲惫而狠戾，如荒原孤狼舔舐伤口。“玉儿兄，”他头也不回，声音清晰传入密林，“你若再不出手，这鼎核碎片，可就要被我……炼进骨头里了。”林中，金光骤然停滞。一只染血的手，缓缓拨开枝叶，露出玉儿苍白却惊骇的脸。他死死盯着方束掌心那三粒幽光，嘴唇哆嗦，终是嘶声开口：“……你、你怎么可能……反噬鼎光？！”方束慢条斯理，将三粒鼎核碎片收入一枚特制玉匣，盖上封印。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如刀，第一次真正落在玉儿脸上。“玉儿师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凿入对方耳中，“你可知，鸾童儿临死前，为何要故意引我靠近那具美姬尸身？”玉儿瞳孔骤缩。方束嘴角微扬，抬手，指向血湖中央那具白骨尸将：“因为他知道……尸将睁目，只认甲马符主。而你，”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身上，也有初阳地仙赐下的……同款甲马。”玉儿面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