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冷笑声传来的，正是另外一股凌厉至极的气息。这气息，同样是无限的接近于筑基境界。“好口气，不知又是哪一位道友压制修为，也来这庐山秘境了？”尔家老祖的口中传出话声。其话...湖风卷着黑水腥气扑面而来，童儿立在半空，袖袍微扬，指尖悬着一枚人黄钉，钉尖垂落一滴暗金血珠，尚未滴落，便已蒸作青烟。他目光扫过那七名僵立原地的外门弟子，见他们面色惨白如纸，指节发白攥紧法器，却无一人敢抬脚半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惊动了眼前这尊刚斩了初阳仙家首席道童的煞星。童儿没说话，只将人黄钉缓缓收入袖中，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刺穿的不是一位准筑基、身负三重护体符文、手握媚骨夺阳火的宗门骄子，而是一截朽木。可就在这静默将要凝成冰霜之际，他忽然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黑水湖的尽头，芦苇丛正无声倒伏，似被无形巨掌压弯。一道灰影踏着水面疾掠而来，足下未溅半点水花，却引得整片湖面泛起蛛网般的涟漪。那影子行至半途，忽地一顿，停在离岸三十丈处，悬于水波之上，周身衣袍猎猎，竟无风自动。童儿瞳孔微缩。那人并未着庙中制式道袍，而是一袭素灰麻衣，腰束草绳，赤足踩在一枚枯荷叶上。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双目深陷如古井，眼白泛黄，瞳仁却漆黑如墨，不见一丝反光。最奇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铜铃，铃身布满绿锈，却未曾发出半点声响——可童儿分明听见了，那铃声正一下一下，敲在他心窍上，与自己血脉搏动同频共振。“癸未年，三月初七，卯时三刻。”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你破了‘衔烛阵’第三重禁纹。”童儿未答，只静静听着。那人又道：“你拔药时，左手拇指按在亭台石阶第七级裂痕处，右足踏在墨菊根须所盘绕的螭首雕纹左眼之上。这两处，是衔烛阵镇灵双枢。阵未毁，只是……被你踩醒了。”童儿终于动容。他确曾留意那石阶裂痕与螭首雕纹，只觉其走势诡谲，似含某种吐纳之律，故下亭时本能依循其势落足，并未刻意为之。可此人竟能仅凭方位推断出阵枢所在，且言之凿凿——衔烛阵，乃上古秘传守灵大阵，连七脏庙典籍中亦仅存残篇，只道其“隐于形而显于气”，非亲历者不可察，更遑论辨枢？那人见童儿神色微变，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似赞许，又似悲悯：“衔烛不灭，灵药不堕。你既醒了它，它便认你为主。方才那墨菊离土时，你袖中玉盒内，是否有一瞬灼热如烙？”童儿袖袍微颤。确实如此。玉盒封印灵药后，盒底曾烫得他指尖一缩，随即又迅速冷却，快得几疑错觉。他当时只当是灵药余威，未作深究。那人却已转头，目光投向湖心残亭。此刻亭台虽塌，但那方青石基座竟未沉没，反而缓缓浮起，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聚拢，最终凝成一只闭目的phoenix图腾，双翼微张，似欲焚天。“衔烛phoenix，不栖梧桐，只宿灵根。”那人低语，“它认你，因你身上有它等了三千年的味道。”话音落，他忽然抬手，指向童儿心口位置：“不是那里——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之下，有一处胎记，形如残月，月心一点朱砂痣。此痣非天生，乃‘归墟引’入体所化。你幼时必遭过一次‘溯魂劫’，魂魄被撕开一半，另一半沉入归墟之渊，至今未归。”童儿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左胸确有一痣，自记事起便在，无人知晓其由来。庙中验骨录籍时，连执事长老都只当寻常胎记，未加细察。可此人，竟一口道破！那人不再看他，只将枯荷叶轻轻一弹，叶面骤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数行扭曲蝌蚪文字，一闪即逝。童儿只瞥见其中两个字：“方”、“仙”。“我是方仙外道。”那人道，声音陡然拔高，如钟磬撞破长空，“不是庙中之‘方’，亦非仙家之‘仙’。是方寸之间，藏万古玄机；是仙道之外，立独我真章。你既醒了衔烛，便已是此道半个传人——从此刻起，你再非七脏庙内门弟子，而是……衔烛守灯人。”话音未落，他耳垂铜铃终于响了。叮——一声清越，直贯云霄。霎时间，秘境苍穹骤暗，万里流云尽被抽空，露出其后深邃如墨的虚空。虚空中，无数星点浮现，非是寻常星辰，而是一颗颗微缩的、燃烧着青灰色火焰的灯盏，灯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竟与湖心那只phoenix图腾的羽纹严丝合缝。七名外门弟子仰头望去，当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神识崩溃——他们只觉那亿万盏灯，每一盏里都映着自己魂魄崩解的模样。童儿却昂首而立，瞳孔深处，竟也倒映出一盏青灰灯影，稳稳悬于心窍之上。那人凝视着他，忽然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乌木匣子，匣面无锁无扣，只刻着一道螺旋凹槽。他将匣子抛来，童儿本能接住，入手冰凉刺骨，匣身竟隐隐搏动，如一颗微缩的心脏。“衔烛灯芯，需以守灯人之血为引，三年一炼，九炼成丹。”那人道，“匣中封着第一缕灯芯余烬。你若信我，今夜子时，于湖心残亭坐下，割腕滴血入匣，引灯焰自燃。若不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鸾符文那具尚在燃烧的焦尸，淡淡道：“他死得如此轻易，你可曾想过为何？”童儿沉默片刻，忽问：“他眉心伤口，你早知会溃散神识？”“非我知，是阵知。”那人道，“衔烛阵醒，便知他体内媚骨夺阳火，实为‘烛阴火’的劣化仿品。此火本该焚烧邪祟，却被他用以淫乐，早已污秽不堪。你钉头箭所破者，非其肉身，乃是其火源根基。火源一溃，毒自反噬——他不是死于你手，是死于自己多年纵欲所积之秽。”童儿低头，看着手中乌木匣。匣面螺旋凹槽，正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青灰雾气，在他指尖缠绕，竟让他左胸那枚残月胎记微微发烫。远处，黑水湖面忽起异象。方才被鸾符文粉色火焰烧灼过的水面，此刻竟浮起一层薄薄银霜，霜面映照天穹星灯，又倒映出湖心phoenix图腾。霜层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匍匐游动，皆面目模糊，双手高举，似在朝拜那盏心窍灯影。那是被媚骨夺阳火污染后沉入湖底的冤魂，如今被衔烛星灯一照，竟开始自行剥离污秽，重聚形骸。童儿忽然明白，为何鸾符文临死前视野漆黑——那并非毒障，而是衔烛阵苏醒时，强行抽走了他魂中最后一丝清明，只为净化这方水域。“你若炼成灯芯，”那人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如墨迹遇水晕染，“便能照见一切伪法、假丹、盗运、窃寿之徒。你若弃之不用，此匣三日之内，将化为跗骨之疽，蚀尽你一身修为，连带那枚归墟引，一并拖入渊底。”他最后看了童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似有期待，似有警告，更似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疲惫：“记住，方仙外道，不授功法，不赐法宝，不渡灾劫。只予一盏灯，照你脚下路。路怎么走……”灰影彻底消散，唯余枯荷叶飘落水面，荡开最后一圈涟漪。童儿独立半空，手中乌木匣搏动如心，左胸胎记灼热如烙，心窍之上，青灰灯影静静燃烧。身后，七名外门弟子终于回过神，战战兢兢爬起，却无人敢靠近半步。其中一人壮起胆子，颤声问道：“道、道友……您……您究竟是何方神圣？”童儿缓缓转身。他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已不再映湖光山色，而是沉入一片幽邃星海，其中一盏青灰灯火，正无声摇曳。“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人耳中，“我不过是个……刚接过灯的人。”话音落，他袖袍一振，身形化作一道青灰流光，直射湖心残亭。亭基之上，phoenix图腾双翼缓缓展开，赤纹流转，竟在青石表面铺开一条由光构成的阶梯，直通亭心。童儿拾级而上，每踏一步，脚下便燃起一朵青灰灯焰，焰中浮现金色蝌蚪文字，一闪即逝。待他登临亭顶，盘膝坐定，才发觉那墨菊被拔之处，泥土竟未干涸，反而渗出温润玉浆，浆液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种子，正微微搏动。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种子倏然裂开一线，内里并非胚芽，而是一小片蜷缩的、泛着青铜光泽的鳞片。童儿怔住。他认得此物。七岁那年，他随族中长辈入山采药，误坠古洞，在洞底一具盘坐骸骨膝上，见过同样色泽的鳞片。当时骸骨手中，还攥着半卷残破竹简，简上唯有两字朱砂：方仙。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鳞片冰凉，便偷偷藏入怀中。次日清晨，鳞片消失无踪，而他左胸，多了一枚残月胎记。原来……那不是结束。是开始。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子时将尽，黎明将至。童儿解开左腕衣袖，指尖凝出一缕寒芒，轻轻一划。鲜血涌出，滴落乌木匣。匣盖无声滑开，内里空无一物，唯有一团凝滞的、如胶质般的青灰雾气。鲜血坠入雾中，未溅未散，竟如水入油锅，轰然腾起一簇尺许高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焰心之中，缓缓浮现出一行字迹：【灯已燃，命已契。衔烛守灯人，方束，字未央。】童儿望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在虚空缓缓写下两个字。笔画未落，字迹已化作青灰流光，融入心窍灯影。一个是“方”。一个是“仙”。湖风忽止。万籁俱寂。唯余一盏灯，在少年心口，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