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入血雾的刹那，方束就激发了身上的甲马法器，且一手捏着颗中品灵石，一手提着沈音的筑基鼙鼓。在过去的时日里面，他除去消化灵药，增长修为之外，自然也是将新到手的一应物件，消化了一番。沈音手...方束藏身地底十丈，神丝如蛛网般悄然铺展，密布周遭三里。他并不急于探路，亦不贪图眼前之利——这秘境如一头垂死巨兽，表皮溃烂，腹中却仍藏着未熄的毒火与未冷的骨髓。贸然闯入者，纵有通天法器、百年修为，亦不过是在腐肉上多添几道血痕罢了。三日后，神丝传来异动。西南方向，三里之外，一株枯死千年的虬松突兀立于乱石堆中，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尽裂，露出内里泛着青灰光泽的木质。而就在那树根盘绕处，竟有半截断碑斜插于土，碑面斑驳，字迹漫漶，唯余一角刻着“……容颜宫……癸未年立”字样。方束瞳孔微缩。容颜宫？此地竟有前人界碑！他早知庐山五宗轮番开禁此秘境已逾六百余载，历代弟子皆以“仙园”为名，实则视作试炼场、淘金窟、葬身地。可容颜宫向来只守山门，极少深入秘境腹地，更遑论在此立碑。此碑若真出自容颜宫手笔，必非寻常标记——或是警示，或是封印，或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镜契”残痕。他指尖轻弹，一只赤鳞蛊自袖中滑出，细如发丝，通体透红，背生七点微芒，正是他以本命神丝淬炼十年的“照影蛊”。此蛊不伤生灵，不引邪气，唯能映照三丈之内最细微的灵机流转，连一道未散尽的符痕、一丝未凝固的煞纹，皆逃不过其目。照影蛊无声没入地脉，循着地气游走，半个时辰后，悄然攀上那断碑基座。方束双目闭合，神识沉入蛊虫之眼——碑底泥土之下，并非岩层，而是一片空腔。空腔四壁，竟嵌满铜镜碎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大小，边缘锋利如刃，镜面却蒙着厚厚一层灰白雾膜，仿佛被某种极阴之气长久浸染。那些镜面并非静止，而是微微震颤，如同活物呼吸；更诡谲的是，当照影蛊掠过其中一面时，镜中赫然映出方束此刻藏身的地底轮廓——可那轮廓并非静止，而是正缓缓转头，朝蛊虫所在的方向，咧嘴一笑！方束心头一凛，神丝骤然绷紧！那不是幻象。是真实反馈的“倒影意志”。此地曾有人以容颜宫秘法“千面镜狱”设伏，将一缕执念、一道残魂、甚至是一段被斩断的因果，尽数封入镜中。岁月流逝，镜碎碑倾，但封印未溃，只是沉睡。如今外力扰动，镜中之物，已在苏醒。他不敢再遣蛊近前，当即收回照影蛊，指节在膝上叩了三下，低声道：“三叩问心。”这是五脏庙内门弟子临危自省之法。三叩之后，心火澄明，杂念退散，连最隐秘的贪嗔痴慢疑，亦会浮于识海表层，供主人审视取舍。第一叩：贪。欲得镜中所藏，或为古法，或为遗宝，或为一线破境之机。此念炽烈，如炭燃肺腑。第二叩：嗔。恨此地诡谲难测，恨前人设局埋祸，恨自身修为尚浅，不敢直面镜渊。此念如针刺神庭，隐隐作痛。第三叩落定，方束睁眼，眸中再无波澜。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讥诮，而是洞悉之后的冷然。“原来如此……‘仙园’二字，从来就不是夸赞，而是讥讽。”他喃喃自语，声如游丝，却字字凿入地脉：“所谓仙园，不过是前人割肉饲虎，留下的一个巨大养蛊池。他们把凶兽喂大，把煞气养熟，把镜中执念养成‘伪灵’，再放我等进来，任我们厮杀、争夺、陨落……最后尸骸化尘，精魄入镜，血气滋壤，反哺秘境本身。”这不是试炼。是献祭。是循环。五宗地仙坐镇峰顶，看似护持弟子，实则守着一口活棺材，等着新血灌入，续那苟延残喘的秘境寿元。方束不再犹豫。他自怀中取出一方黑檀木匣，掀开盖子，内里并无丹药法宝，只卧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印章。印纽雕作蜷缩婴孩状，双目紧闭，唇间衔着一截枯草。此印名曰“息壤印”，乃五脏庙三都之一“灶君都”秘传之器，非攻非守，专克一切“伪生之物”——即非胎生、非卵生、非湿生、非化生，却凭执念、煞气、镜光、咒力而存的类灵存在。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印面。墨玉顿时吸饱血色，婴孩印纽双目豁然睁开，眼中无瞳无白，唯有一片翻涌泥沼。方束并指为刀，在掌心疾划，一道血线蜿蜒如蚯蚓，随即按向印底——“敕！”一声轻喝，并无雷霆之势，却似春雷滚过冻土。地下十丈，整片地脉嗡然一震！那断碑之下，所有铜镜碎片同时发出刺耳刮擦之声，仿佛无数指甲在刮擦琉璃！镜面灰雾剧烈翻腾，镜中倒影纷纷扭曲、拉长、崩解，又在下一瞬重聚——这次，每一面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方束，而是一张张陌生面孔：有披发跣足的枯骨观弟子，有赤身持剑的四肢寺僧，有笑靥如花的皮肉庵女修，还有……一名面容模糊、袍角绣着五脏纹的五脏庙先辈！他们齐齐望向碑外，嘴唇开合，无声诵念。方束神色不变，只将息壤印往地脉深处一按。轰——！没有光焰，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沉闷如大地吞咽的震动。碑下空腔内，所有铜镜碎片瞬间失去光泽，灰雾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早已锈蚀断裂的青铜镜框。而镜中那些面孔，亦如水墨入水，迅速晕染、消散，最终只剩一片混沌虚无。封印，破了。但方束并未起身。他反而将息壤印收入木匣，重新闭目，神丝却比先前更密三分，如细雨织网，细细梳理碑周三丈每一寸土石、每一缕残气、每一道被震散的镜光余韵。破封，只是开始。真正的东西，还在底下。果然，半个时辰后，神丝触到一丝异样——断碑正下方九尺，土质异常松软，却无半分潮气，反而透着股子干燥焦糊味。他驱使一只铁甲地蜈蚣潜入，只见其口器刚抵土层，便倏然僵直，甲壳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渗出暗金色的浆液。方束眉峰一跳。金浆？此物只存于古籍《地脉志异》残卷所载：“凡龙脊折断、地髓干涸之所，偶有金浆凝于断口，触之即蚀筋骨，吞之则焚五脏，唯以‘息壤’封之，可缓其暴。”这秘境……竟真有龙脊断脉？他缓缓吐纳三息，指尖掐诀，将一道“龟息符”贴于胸口。此符取四肢寺龟息吐纳之理，可令周身气机滞涩如石，连心跳都压至近乎停摆。做完这一切，他才徐徐破土而出，身形如烟，落在断碑之前。他没有看碑，目光直锁碑后那株虬松。松树根须盘结处，裸露着一段约三尺长的灰白骨骼——非木非石，质地致密，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纹路间隙中，隐隐有金芒游走，如同活物血管。方束蹲下身，指尖悬于骨面三寸，不敢触碰。他认得此物。《五脏真形图》有载：“地龙之脊，断则化骨，骨生金络，络通百窍，窍引阴风。得此骨者，可铸‘通幽杵’，一杵落下，万魂归位，地脉听诏。”通幽杵……那是灶君都镇殿之宝“九窍通幽杵”的胚料！五脏庙世代寻找而不可得的龙脊断骨，竟在此处！可为何无人发现？为何容颜宫要在此立碑封镜？答案呼之欲出——此骨，尚未成熟。金络未成闭环，阴风未聚成窍，骨中精气尚在蛰伏，强行取之，不过一块废骨；但若任其继续蕴养，待得金络圆满、阴风成窍之日，此地将彻底化为“地脉鬼穴”，届时别说秘境出口，整个庐山山脉的灵脉都会被抽干，沦为一片死域。容颜宫当年立碑，不是为占宝，是为镇灾。而今，六百年过去，金络已行八分，阴风已聚七窍……再拖三年，此骨将自裂，灾劫必起。方束静静凝视那截灰白脊骨，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瓶中所盛，非丹非液，而是七粒拇指大小的黑色米粒——五脏庙秘制“灶心米”，取自千年古灶最核心处凝结的灶灰，混以地火精粹、童男童女初啼之气、以及……一滴灶君都仙家心头血，经七七四十九日文火焙炼而成。此米不增修为，不疗伤患，唯有一效：镇压一切“将生未生”之物，使其永滞临界，既不死，亦不活，如琥珀封虫，凝于时间罅隙。他拔开瓶塞，指尖捻起一粒灶心米，轻轻按向脊骨表面金络最盛之处。米粒接触骨面刹那，金芒猛地一缩，随即如遇烈火，嗤嗤蒸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那截脊骨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字字如刀刻：【癸未年秋，容颜宫主姬玄媖至此，见龙脊将溃，金络将成，恐祸及庐山，遂以千面镜狱封之，立碑为记。然镜可碎，骨难移。唯待有缘人，持灶心米，镇其生机，延其劫期。若米尽骨未宁，则天地同悲，庐山为墟。】方束读罢，久久无言。他抬头，望向秘境那冥冥无日无月的天空，仿佛透过层层浊气，看见峰顶五宗地仙端坐的身影。原来他们知道。知道此地有灾，知道此骨将溃，知道唯有灶心米可镇——所以五脏庙每次开禁，必由灶君都主导，必携灶心米入内，必于秘境开启前夜，秘密巡遍所有已知断脉节点……所谓“秘境试炼”，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延命仪式。而所有进入此地的仙家，无论宗门内外，无论修为高低，都是这场仪式的薪柴——用我们的厮杀惊扰地脉，用我们的精血滋养镜狱，用我们的生死波动，压制龙脊骨中那越来越躁动的金络。方束缓缓将第二粒灶心米按向骨面另一处金络交汇点。青烟再起，篆文复现，却比方才更短，更冷：【米尽之时，即汝命终之日。】他指尖一顿，随即继续。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当第七粒灶心米按入最后一处金络节点，整截脊骨金芒尽敛，灰白如初，表面再无半分异样。唯有那七处米粒嵌入之处，留下七个芝麻大小的漆黑凹点，宛如七颗坠入深渊的星辰。方束长舒一口气，额头已沁出细密冷汗。七粒灶心米，是他此行全部配额。庙内严令，每人最多携七粒，多一粒，灶火即反噬持米者心脉。如今米尽。他转身，走向断碑。碑面虽残，但容颜宫徽记犹在。他抬手，以指为刀，在碑背空白处，刻下两行小字：【五脏庙方東，癸卯年秋，奉命镇骨。米尽，劫未息。】【诸君若见此碑，勿扰，勿掘，勿贪。速离。】刻毕，他退后三步，对着断碑深深一揖。不是敬容颜宫，是敬那六百年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姬玄媖，敬那无数年来默默吞下七粒灶心米、最终化为碑下枯骨的灶君都前辈。礼毕，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再度没入地底。然而就在他消失的刹那——西北方十里之外，一座坍塌半边的琉璃塔顶，忽有一道猩红身影凌空而立。那人赤足踏瓦，腰悬骨笛，颈缠一条活蛇，蛇首高高昂起，信子吞吐间，竟与方束方才所见那虬松根须下的灰白脊骨，隐隐共鸣。那人缓缓转头，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唯余一双赤瞳，在冥冥天光下，灼灼如血。他望着方束消失的地脉方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悬浮着一枚……与方束手中一模一样的黑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墨玉印纽——那蜷缩婴孩，正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