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号码,指腹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重重按了下去。
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一清除。
就像用橡皮擦抹去一张画错了的草图,只是这张草图,曾经鲜活地存在过。
或许只有彻底的消失,时间的尘埃才能慢慢覆盖掉那些伤痕,让她真正解脱。
我疲惫地合上眼,驱车返回那个名义上的“家”。
我和白若冰共同的居所。
刚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浪就扑面砸来,几乎要把人掀个趔趄。
客厅里简直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飓风的洗礼。
靠垫像中了邪似的飞得到处都是,一个还滑稽地挂在吊灯的水晶坠子上晃悠。
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袋被踩得噼啪作响。
电视音量开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放着吵闹的卡通片。
而这场混乱的中心,正是白若冰。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上套着我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T恤,下摆一直垂到大腿。
头发胡乱地用一根铅笔挽了个歪歪扭扭的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她怀里抱着个巨大的零食桶,正用一种近乎凶狠的架势往嘴里塞着薯片。
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无所顾忌的锐气。
一种专属于十四五岁叛逆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锐气。
黄仙姑,姿容绝代的黄大仙,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蜷缩在客厅最远的角落,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后面。
只露出半张因惊恐而显得格外苍白的精致小脸。
那双平时顾盼生辉、带着点狐狸般狡黠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
瞳孔里满是惊惧,连她那一头绸缎似的及腰黑发都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飘动。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限量版名牌手袋。
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副随时准备从这扇价值不菲的雕花木门夺路而逃的架势。
“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姑奶奶!”
黄仙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原本清泠悦耳的嗓音此刻尖细得变了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您行行好!轻点儿!那毯子可是爱马仕的啊!还有那音量…我的耳朵要聋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美目疯狂地向我示意求救。
涂着精致蔻丹的纤纤玉指急切地指向大门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
快!把她弄走!这地方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朝沙发的方向挪了一步。
“若冰?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声音要不要…”
“吵死了!”我话还没说完,白若冰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清澈如琉璃、曾盛满依赖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
毫不掩饰地喷射着嫌恶的火焰,像看一只闯进她私人领域的、携带病菌的苍蝇。
“谁让你靠近的?离我远点!你身上有股难闻的味儿!”
她皱着挺翘的鼻子,用力扇了扇白皙的小手,仿佛我真带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恶臭。
那股子毫不留情的排斥劲儿,像一盆冰水混着碎玻璃渣,狠狠砸在我头上。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个懵懂依赖的小女孩。
夜里总要抱着我的胳膊,把带着洗发水清香的柔软发丝蹭在我颈窝才能安心入睡。
稍一离开就会惊醒,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别走”。
如今,却连靠近都成了令人作呕的罪过。
我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仙姑瞅准时机,像一道香风裹挟的闪电。
“嗖”地一声从花瓶后面窜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
也不管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改良汉服会不会被蹭脏,伸出两条藕臂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温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碎的绝美脸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皮!二皮啊!救命啊!你看她这模样!
这、这分明是‘讨债鬼’附体,不,比那还凶百倍!十四五岁啊!
简直是地狱模式!我这刚做的水钻美甲可经不起她折腾!你赶紧的!带她出去!
走得越远越好!等她这阵‘疯魔’劲儿过了再回来!”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口气说完,松开手就想往门外冲。
连一只镶钻的细高跟鞋都差点跑掉了。
“黄仙姑!”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凉拌!”黄仙姑带着哭腔,用力想挣脱,那头精心打理的长发都凌乱了。
“总比被这小祖宗拆了房子强!听我的!带她出去玩!游山玩水!分散精力!这是唯一的活路!保命要紧啊!”
她成功挣脱我的钳制,落地后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
那仓惶逃命的背影,裙裾翻飞,活像背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哪里还有半点平时仙气飘飘、仪态万方的样子。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我和震耳欲聋的卡通片噪音。
还有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少女城隍。
白若冰。
讨债鬼?我苦笑着看向沙发上的女孩。
她正挑衅似的回瞪着我,咔嚓一声,狠狠咬碎了一片薯片。
红润的唇瓣抿成倔强的直线,那清脆的声响,仿佛嚼的是我的骨头。
黄仙姑的“活命锦囊”被以最快速度采纳。
第二天一早,一辆空间宽敞的越野车就载着我和白若冰,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群山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