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城市后半夜那种灰蒙蒙的光。
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跳舞时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着点压抑的气息。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对面许菲菲的客房。
菲菲的房门…没关严。
一条窄窄的、黑黢黢的缝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艾琳的心又提溜了一下。
她凑近那条缝儿,眯着眼往里看。
客房里更暗,只有靠近门缝的地方有点微光。
能看见许菲菲侧身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刺猬。
虽然一动不动,但艾琳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根本没睡着!那僵硬的姿势,绷紧的肩膀线条,呼吸都像是刻意压着的,又浅又急。
菲菲明显是醒着的,但她不敢动,更不敢转过来面对门口,面对刚刚发生的、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艾琳张了张嘴,那句“菲菲”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看着菲菲那个戒备又无助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羞耻感涌了上来。
说什么呢?说张哥半夜爬我床了?说他就那么悬在我上面?
菲菲肯定也听见了,看见了,她现在躲着,不正说明她怕得要死,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说了,除了让两个人更害怕,还能怎样?
艾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个木头桩子。
客厅里那点微弱的光线,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伶。
空气里那股混合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甜得发腻,甚至有点恶心。
她最终还是没出声,默默地、像个游魂一样转身,轻飘飘地挪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光惨白刺眼。
艾琳站在镜子前,被自己那张脸吓了一跳。
脸色白得像纸,眼圈乌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眼神空洞,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惊恐。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似乎被冰水激得清醒了一些。
水流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翻腾。
张方成带她去的那家米其林三星,一顿饭吃掉她爸小半年的工资。
他随手丢给她那个名牌包,她偷偷查过价格,吓得手抖。
还有手腕上这块表,够在老家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这些东西,像一张用钞票和金线织成的巨网,又厚又密,把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每一次刷卡,每一次收到礼物,那网就收得更紧一分。
她现在站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连质问一句“你为什么半夜爬我床”的力气,都被这张网抽干了。
凭什么问?拿什么问?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那点冷水带来的清醒感很快又被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淹没。
她拖着步子走出卫生间,像个认命的囚徒,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报警?这个念头像颗小火星,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报警说什么?说张方成“梦游”睡到她旁边了?说他没亲她没摸她关键地方?
警察会信吗?张方成那“成功人士”的身份,他那八面玲珑的手段,还有…妈妈…艾琳打了个寒颤。
她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一个个无聊的短视频在眼前闪过,声音开得很小,里面的笑声和吵闹声显得异常遥远和虚假。
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刚才那一幕,还有张方成最后平静离开的背影。
“也许…他真的是梦游呢?”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冒出来,艾琳立刻死死抓住。
“他只是躺在我旁边…他…他都没亲我嘴…”
她拼命给自己找理由,用这个细节来安慰自己,试图把那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压下去。
“对,一定是梦游!不然他怎么能那么快又睡着打呼噜?”
她努力说服自己,好像只要相信了这个解释,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侵犯感就能消失。
她关了手机,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一遍遍默念。
“梦游…是梦游…”仿佛这样就能催眠自己。
巨大的精神消耗加上之前的惊吓,疲惫终于占了上风。
她竟然在一种自我麻痹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许菲菲在客房里,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外面艾琳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开门声,水声,关门声。
当听到艾琳最终回到自己房间没了声响,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