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师傅蹲在藤旁,手里拿着石臼,却没开工。
见周春燕来,脸上没有了意外的神情。
意料之中。
他手里的石臼停了,眼神里依旧没温度,却起身往屋角走,掀开盖在木桶上的粗布——里面是黑褐色的河泥,稠得能挂壁,旁边还堆着一摞真丝棉混纺的坯布,布面滑得像缎子,却比缎子更挺括。
春燕走到边上看。
他没说话,拿起一块薯莨,放进石臼里,掌心按在薯莨纤维密集处,力度由轻渐重。“咚、咚”的捶打声在院里响起,薯莨汁渐渐渗出来,浓得发稠,顺着石臼边缘往下滴。周春燕站在3米外,指尖在掌心轻轻画着,记着他捶打的节奏——先轻敲松纤维,再重捶出汁,每一下都对准藤的根部。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意识到了什么,但依旧没说话,两人保持着奇怪的默契。
捶好的薯莨被倒进细纱布里,梁师傅用手轻轻挤压,汁水流进木桶里,桶壁上画着浅痕,刚好到“3斤薯莨兑1桶水”的位置。他随手把木桶转了半圈,周春燕赶紧记下刻度,又看见他把真丝棉坯布铺在木板上,用手反复揉搓,布坯在他掌心慢慢变软,却始终不塌,最后轻轻扯掉布角的线头。
春燕走到边上看。
她看的仔细,看的认真,在梁师傅的手里,那料子翻涌着,跳跃着,唱着新生的歌儿。
但两人依旧没说话。
。
夕阳坠下暖色的光,点缀着师徒二人怪异的温馨。
梁师傅直起身,锤了锤劳累太久的腰。转身,回屋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春燕默默目送着梁师傅的离开,随后一丝不苟的收拾好了残局。
跪谢,离开。
沉默且怪诞的二重奏拉响了第一幕。
接下来的几天,梁师傅每天都在完成着制布的工序。
春燕每天都在观摩制布的工序。
正午晒莨时,他会把浸过薯莨汁的布坯铺开,每40分钟准时翻一次,阳光最烈的时候,布坯上的汁料会泛出淡红;过乌时,他往河泥里加少量草木灰,涂泥的方向严格顺着布纹,厚度刚好能透过布看到光影;漂洗时,他把布坯放进流动的河水里,反复冲直到布面不沾泥星,泛出淡淡的红油光。
春燕依旧到边上看。
周春燕每天都来,站在旁边默默看,脑子里记得飞快:薯莨要选表皮深褐的,河泥要搅得均匀,晒莨不能遇雨。
她看见梁师傅煮薯莨汁时,往锅里加了两瓣陈年陈皮,水沸腾后,陈皮的香混着薯莨的味飘出来,不冲鼻,反而很温和。
……
二重奏的乐章简短而有力,有条不紊的推进到了尾声。
……
晨光把晾架上的香云纱照得发亮,布面泛着红油光,纹路清晰得能看见,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布屑,转身朝屋里喊了声,声音低沉得像青石板:
“送客。”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布,见周春燕,往院外挪了挪。
周春燕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要让她走了。
……
这场安静的二重奏进入终章。
……
她对着梁师傅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又缓缓跪下,额头轻触青石板,声音轻却坚定:
“谢谢师傅,春燕定好好传手艺。”
春燕抬起头,梁师傅站在门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无言。
妇人扶起春燕,“乖孩子,起来吧。”
春燕一步三回头,回应她的,依旧是那无言的背影。
……
荒诞的二重奏奏毕。
……
院门关闭前,妇人突然叫住她:“姑娘,你东西落了!”
一个布包扔了过来,是她今早落在屋檐下的帆布包。
周春燕捡起,突然发现一同被扔出的,还有一张纸条。。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制布的细节。是一些严谨的配方数据。
她捧着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周春燕对着院门再次跪下,深深磕了个头,把配方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转头。
离开。
阳光落在她身上,帆布包晃着,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是老手艺的根,也是她往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