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我在呢。”
温灼应着,侧脸贴了贴他汗湿的鬓角。
“……我梦见,又回到了车祸现场。”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里。
“刺眼的灯光,满地的碎玻璃,明明是我应该躺在血泊中,可……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你……你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我看到开车撞你的人是……是……”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却字字敲在温灼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噩梦,这是创伤记忆与现实绝望交织成的鬼魅。
温灼没有说“那只是梦”,也没有急着安慰。
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否定,而是接纳。
她将他搂得更紧些,让他的耳朵贴近自己平稳心跳的位置。
“是谁?”她轻声问,引导他将那些恐怖的碎片吐出来。
“是他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她睡衣的一角。
他们?
温灼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你父亲和你母亲?”
傅沉“嗯”了一声,“他们面目狰狞……说你不该迷惑我……说你该死……”
他的呼吸又乱了起来,像个怎么也解不开那道题的孩子,声音里满是茫然的痛苦。
灼灼,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就该死?“”
这句话里透出的,不仅是伤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与委屈。
这种来自至亲的否定与伤害,远比任何外敌的攻击更摧折人心。
温灼的心狠狠揪痛。
三年前,她跟弟弟们被人追着要债,别人指着鼻子骂,弟弟们吓得哇哇大哭的时候,她也曾被这种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的冰冷包围过。
她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低柔却斩钉截铁:“傅沉,爱不是罪。有罪的,是那些非要把爱变成刀子,扎向自己的人。”
她稍稍退开一点,捧起他的脸,让他能看清自己眼中的笃定。
“我妈跟继父刚走的时候,我每天闭上眼,就是缴费单、催债电话。我觉得天塌了,怎么也撑不住。”
她语气平静地提起过往的伤疤,不是为了比惨,而是为了告诉他,她懂。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再难,睡前也给明澈清和念十分钟故事。念着念着,就好像能从那些字句里,借到一点力气,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出来,日子还能往下过。”
傅沉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浓重的墨色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点在颤动。
她将他汗湿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让他感受温热的生命感。
“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我们现在,手是暖的,人是活的,有地方住,有饭吃,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那些想让我们不好过的人,他们越疯,越说明我们这条路,没走错。”
她的逻辑简单、朴素,却像一把坚固的伞,试图为他撑开一片暂时不被风雨侵袭的天地。
傅沉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脆弱,却也被全然接纳着。
他眼底最后那点惊惶的余烬,终于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依赖。
他重新将脸埋进她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臂环住她的腰,闷声道:“……嗯。”
没有更多言语,但这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更显依赖。
这一夜,他们相互依偎着。
他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她这三年工作中遇到的趣事,说明澈最近在看什么深奥的书,说清和抱怨现在行动不便……
平凡琐碎的絮语,像温暖的水流,缓缓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窗外的夜色,由浓黑转为藏青,天际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这一夜,便在噩梦的惊涛与安抚的港湾间,反复颠簸,直至耗尽所有力气。
东方既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影,他们相拥着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