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啸天望着眼前这位“冷云渊”,但见他对胞弟云锦关怀备至——不仅温声细语询问在武陵仙君座下的修行近况,更是亲手递过刚温好的丹霞宫特制暖身仙茶,眉宇间盈满兄长特有的疼惜。这般兄友弟恭的景象,让冷啸天心中因前些时日争执而生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久违的欣慰。他清了清嗓子,自觉这正是缓和父子关系的良机,便又小心翼翼地提起了与夫人段絮柔重修旧好的事,语气里带着七分试探三分急切:“云渊啊,你看……你母亲那边,能否再通融通融?为父深知先前行事欠妥,可我们终究是结发夫妻,总不能一直这般僵持不下……”
“冷云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来时,方才对待冷云锦的温和神色顷刻间褪去,眼神清明如淬寒冰,显然不打算纵容父亲这般避重就轻。他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开门见山反问:“求和?未尝不可。但请父亲明示,您与那花妖可曾彻底了断?”
这一问恰似当头棒喝,冷啸天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时而声称“早欲断绝”,时而又推说“那妖物行踪诡秘,实在无处寻觅”。这般含糊其辞的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旧情未了。说穿了,哪里是寻人不着,分明是心底那点旖旎念想未曾掐灭,又或是找不到体面的由头来了结这段孽缘,才任由这糊涂账拖延至今。
“冷云渊”见他这般作态,胸中怒意翻涌,替母亲打抱不平的话语再难抑制:“父亲,您怎能如此糊涂!母亲是何等样人,您心知肚明。她素来温良贤淑,待人接物周全得体,便是对府中仆从也从未疾言厉色,堪称仙界公认的贤妻良母。论及家世,段氏在仙界虽非顶尖门第,却也是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世家。当年母亲下嫁于您,何曾有过半分嫌弃?这些年来,她为您操持家务、打理庶务,将冷府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更不必说为您生儿育女——云潇、我、云锦、云婉,我们兄妹四人哪个不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抚育成人?她为冷家倾尽心血,换来的却是您与花妖纠缠不清、置她于不顾!您这般行事,可对得起她这些年的付出?”他越说越是激愤,声调不觉提高几分,“今日您来提求和,却连根本症结都未解决,此事请恕孩儿爱莫能助。”
冷啸天被说得面红耳赤,头颅垂得愈发低了,竟是无言以对。正当此时,始终静立一旁的冷云锦忽然动了动,从袖中珍重取出一份叠得齐整的纸笺。那纸笺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正是段家惯用的制式。他捧着纸笺,声若蚊蝇:“父亲……二哥……其实母亲早已派人送来了和离书。那日送书人恰巧遇见我,我瞧着这和离书,实在不忍看您独自面对,便私自收起,未敢禀告……”
冷啸天猛然抬头,目光触及和离书的刹那,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方才的羞愧瞬间被恐慌取代。他抢步上前夺过和离书,因用力过猛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颤意:“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我与絮柔结缡数十载,情深似海,岂能说离就离?这和离书断不能作数!”嘴上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却闪烁不定,分明是心虚气短,哪有半分“情深义重”的诚意。
“冷云渊”见他这般自欺欺人的模样,忍不住冷笑出声:“情深义重?父亲说这话时,就不觉汗颜吗?您与花妖耳鬓厮磨时,可曾想过‘夫妻情分’?您做出那些令母亲心寒之事时,可曾念及‘不能说离就离’?”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对方心底,“若您真心悔改,就莫要在此空谈,先与那花妖彻底了断——别忘了您先前是如何对母亲信誓旦旦,又是如何背信弃义的。”
冷啸天默然垂首,紧紧攥着和离书,指节已然发白。良久,他仿佛下了莫大决心,猛地抬头咬牙道:“好!我这就去寻那花妖!此次定要与她做个了断,绝不再让她纠缠不休!”
“冷云渊”见他终于松口,面色稍霁,却仍板着脸严肃叮嘱:“望您此次言出必行,莫再令母亲失望。若仍执迷不悟,继续与那花妖藕断丝连,就休怪我们兄妹四人无情——届时不仅母亲要与您和离,我们也不会认您这个父亲。”
冷啸天讷讷应下,捏着那份令他心慌意乱的和离书,满脸落寞地转身离去。往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活似遭了霜打的茄子。
待父亲去远,冷云锦才转向兄长,忧心忡忡道:“二哥,你说父亲此次真能断绝与那花妖的往来吗?他先前也曾立誓,最后却……”未尽之语里满是忧虑——冷啸天屡次失信,早已让子女们寒心。
“冷云渊”神色坚毅,目光如磐石般不可动摇:“不论他能否做到,我们都必须站在母亲这边。这些年来母亲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断不能再因父亲的过错继续伤心。他若真心悔改,自会彻底了断;若是虚与委蛇,我们也有应对之策,绝不会让母亲再受半分委屈。”
冷云锦重重点头,眼底犹疑尽散,化作全然的信赖——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已对这位足智多谋的二哥马首是瞻,忙应道:“全听二哥安排!”顿了顿又想起正事,连忙补充,“既然此间事了,我这就返回武陵仙君处——免得他起疑,坏了我们的大计。”
“冷云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些许:“去吧。路上谨慎些,在武陵仙君身边多加留意,有异动及时传讯,切记保全自身为上。”
冷云锦应声离去后,一道倩影自殿外廊柱后转出,正是半夏。她行至“冷云渊”面前,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云渊,你今日让云锦返回武陵仙君处继续周旋,是否太过行险?当务之急应是巩固丹霞宫势力,此时节外生枝恐生变故。”
她见“冷云渊”凝神静听,又续道:“我并非不信任云锦,他毕竟是你的手足,性子纯良,对你更是忠心耿耿。可武陵仙君何等人物?他在九重天位高权重,道法深不可测,麾下能人如云,势力盘根错节。丹霞宫这些年来虽也出了些得道弟子,在仙界小有名气,但论整体实力,与武陵仙君仍是云泥之别。”
半夏语气愈发凝重:“让云锦在他眼皮底下探听消息,一旦东窗事发,不仅云锦性命堪忧,武陵仙君必会视此为挑衅。届时他若兴师问罪,丹霞宫根本无力抗衡——这般以卵击石,非但讨不得好,反会将我们辛苦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实在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