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义被带下去时那近乎挑衅的平静与意味深长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帅帐内众人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那句“适可而止,莫要引火烧身”,绝非败者徒劳的狂言,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认知的笃定判断。
周震面沉如水,目光再次落回那封京中来函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京城的风云变幻,远非边军所能尽窥。这“钦察使”的身份是利器,却也可能是烫手山芋。
但他心志如铁,既已执刀,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不必理会败犬哀鸣。”周震打破沉默,声音冷硬,“刘氏,破解那‘朱砂印’之事,进展如何?”
刘然然从沉思中回过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摊开的私账和那些零碎的布条符号上。
王弘义的被捕,似乎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系。
她尝试将私账中与王弘义明显相关的交易记录挑出,再对比那些带有“朱砂印”符号的记录,寻找其中的差异与规律。
“医官,您看,”她指着两处记录
“凡经王弘义之手批示的常规贪墨,分润虽有高低,但记录方式相对统一,多用黑色墨迹,符号也较为常见。而这几处‘朱砂印’记录,不仅金额巨大,且时间点上,往往与一些特定事件相关……
比如,去年秋季朝廷额外拨付的一笔边军冬饷,以及今年开春一批淘汰军械的处置……还有,您看这交货地点代号,并非军营常用仓库,反而像是……”
她拿起赵丙那块绣着特殊数字的靛蓝色碎布,又比对着私账上一处朱砂印旁的怪异地形符号
“……像是城西的‘永丰仓’?那是官仓,并非军仓。”
孙医官凑近细看,脸色渐趋凝重:“永丰仓……那是转运粮秣、甚至有时临时存放罚没物资的地方……他们竟敢将手伸向那里?还动用官仓做中转?”
“恐怕不止是中转。”刘然然眼中闪过锐光,“医官,您还记得之前王老三招供时,提及有时最好的物资会被克扣下来,不知倒卖到何处?若与官仓勾结,以次充好,甚至将朝廷拨付的优质军资直接倒入官仓,再以陈旧劣质之物顶替发放军中,这其中的利润……”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这已不仅仅是克扣军饷,而是胆大包天到偷梁换柱,窃取国帑!
“而能调动官仓资源,并需要以如此隐秘方式记录分润的……”刘然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刺眼的朱砂印上
“其身份,绝非寻常军需官吏所能及。王弘义恐怕也只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非执棋之人。”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推断太过惊人,却也合理地解释了朱砂印的神秘与特殊。
就在这时,李队正再次入帐禀报:“都尉,从王弘义值房查封的文书物品已送至偏帐,正在清点。其中发现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异常坚固,锁具奇特,无法寻常打开。”
“抬进来!砸开!”周震下令。
很快,一个一尺见方的铁皮箱被抬了进来,箱体沉重,锁具果然精巧。兵士用重锤猛力砸击数次,才将锁具破坏。
打开箱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书信!
周震拿起最上面几封,抽出信笺。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孙医官凑过去一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