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遗憾。」
莱彻无奈叹气,眼神不死心地盯著剑鞘。
片刻后,他从震惊里恢复过来,用极为复杂的目光,打量起希里安。
就像希里安对莱彻的惊讶般,莱彻对于希里安也倍感意外,他年纪轻轻,居然具备歧魂合金与沸剑这两件极为珍稀的源契武装。
气氛微妙了起来。
莱彻表现了足够的热心与善意,并且表现了自己博学的价值,再加上,那一夜合铸号与琉璃之梦号一起生死逃亡的经历。
两人事实上是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
可希里安依旧很警觉,质问道,「一个新的问题,莱彻,你说你是琉璃之梦号的驾驶员。」
「那么为什么这里只有你,琉璃之梦号呢?」
听到这个问题,莱彻愣了一下,而后他表情哀恸了起来。
这副情绪转变是如此丝滑、生动,弄得希里安竟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感,好像自己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楚。
莱彻渐渐地半跪在了原地,在极为压抑的悲鸣声中,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希里安顺著手势仰望过去,扣动怒流左轮。
魂髓弹掀起的短暂光亮里,他见到了那辆比合铸号要大上三四倍的载具,它看起来就像一团扭曲畸形的钢铁肉瘤,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部件就那么硬生生地拼合在了一起。
希里安多少明白莱彻为什么如此悲痛了。
「如你所见,废墟上浮至现实的同时,丛生的源晶簇竟把琉璃之梦号一起封存了进去。」
莱彻伤心欲绝道,「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凿了个洞钻出来。」
事已至此,希里安差不多相信了他的所言所语,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回答。
「莱彻,你是什么命途的?」
「归寂命途————喂喂喂!怎么又拔剑了!冷静一下!」
在莱彻的尖叫声中,希里安困恼且凝重。
该死的,自己是捅了巨神·眠主的窝了吗?怎么一个接一个的。
希里安并不会歧视某一命途,但奈何归寂命途实在是够麻烦的。
他们并不具备任何直观且直接性的杀伤能力,而像是一群阴暗的老鼠一样,窥伺你的记忆,时刻准备咬你一口,令你在不知不觉间,麻木死去。
希里安讨厌这种阴险的对手,他更喜欢面对面的、毫无退路的殊死搏杀。
他花点时间说服自己,并不是每一位虚妄者都像德卡尔那般可恶,更不要说,莱彻先前还帮过自己一把。
在荒野上相遇,也是彼此的命运之线有所交集,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吧。
见希里安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莱彻不好意思道。
「怎么,你也遭遇过其他的虚妄者?也是,不然的话,你也无法觉察到我的存在了。」
希里安敏锐地反问道,「你的后半段,那是什么意思?」
「显然,你对于归寂命途是有一定程度了解的,那么你也应该明白,随著虚妄者在命途之路上不断前行,我将被命途逐渐吞食,直至彻底坠入虚无的深渊。」
莱彻绘声绘色地描绘起了这一系列的缘由。
「因此,越是强大的虚妄者,越是无法被常人留意到。
你先前若是不曾与归寂命途,有过足够多的交涉,如今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一团空气,我的言语只是风中传来的异响等等。」
希里安逐字逐句分析他的话语,再次提出疑问。
「也就是说,你是具备一定实力的。」
他扫了一眼上方古怪的琉璃之梦号。
「那么,你为什么不尝试自救呢?」
这一丛丛的源晶簇看似唬人,但实际上,不过是一堆具备高浓度源能的矿物罢了,就算是给埃尔顿一把镐子,都能敲碎不少。
莱彻作为一名虚妄者,他完全有能力呼唤源能,将此击碎,而不是在这鬼叫连连,等待救援。
面对希里安的诸多疑问,莱彻双手一摊。
「我无法使用源能。」
「哈?」
「咳咳,先别急著拔剑,你听我解释。」
莱彻连连后退,双手摆了个没完。
「首先,我是一个极为强大的虚妄者,也因此,我在命途之路上走的很远,远到归寂的反噬已经入侵了我各个方面。」
他一本正经、神情庄重严肃的,就像在念自己的遗言。
「一旦我使用源能,无论是否引动归寂之力,它都会迫使我遗忘掉某些事,而且这还是不可控的。」
莱彻解释道,「所以,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必要时刻,我几乎不会动用源能,只求减缓自我虚无化的进程。」
希里安觉得两人就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他抛出疑问。
「但你释放了那道光矛。」
「那不是我释放的,」莱彻指了指头顶,「仔细看,那是琉璃之梦号的搭载的武器设备。」
源晶簇的封存中,隐约能见到,琉璃之梦号的上方,架设著一道分叉的轨道装置,看样子光矛就是由此释放的。
「这具光矛轨道炮是我路过绝境北方时,从那些铁墙上顺走的。」
他耸了耸肩,「反正这玩意多的是,缺了一个,他们也看不出来。」
莱彻一番随意地应答,暗地里却透露出自己身份的不凡与经历的丰富。
希里安明白他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还是质问道。
「你处于第几阶?」
「不记得了。」
「唤醒源能,感受一下自身强度?」
「会失忆的,说不定刚想起来自己是几阶,就又忘记了。」
「这————死循环了啊?」
「是啊是啊。」
很难想像,有超凡者居然会处于一种越强大、越受限的境地,可这种事落在虚妄者们的头上,又显得格外正常。
「真的是————」
希里安被气笑了,不死心地追问道。
「那假如,你没有遇到我,你打算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莱彻想了想,用力地攥了攥拳,「应该会尝试徒手拆一下吧,我肉体强度应该蛮高的。」
沉默。
真不知道该说莱彻乐观,还是记忆忘的太多了,连带著脑子都出问题了,一旦狭间灰域覆盖大地,他或许会连同这片废墟一起坠入灵界之中。
希里安不想再和莱彻废话了,掏出布鲁斯临时制造的采集器。
随著源能注入,锯口疯狂旋转了起来,搅碎了触及的源晶,碎裂的粉尘里,弥漫起高浓度的源能。
「别愣著,帮忙干活。」
希里安毫不尊敬这位疑似很强大的虚妄者,将袋子丢给了他,「帮我把这些大块的源晶收集起来。」
「好嘞。」
莱彻倒也不在乎,像个小弟般,被他呼来喝去。
希里安压下去无可奈何的情绪后,心中满是好奇。
「这么说来,你已经遗忘了很多事?」
「应该是。」
莱彻拾起源晶的同时,还凭借自己的博学素养,分辨了一下其纯度与污染程度,为他挑出最优品。
「你是一位清醒派的虚妄者?」
希里安不解道,「过往的记忆就那么重要吗?哪怕落入险境,也不愿舍弃。」
「倒不是这一点,而是————」
莱彻忙著挑拣源晶,头也不抬道,「你无法确定,自己会忘记了哪些事,这就很可怕了,对吧」
希里安停顿了一下,接著问道。
「那你记忆最远,能到多久之前?」
「大概————嗯————」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思量了好一阵,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以我日记上的日期来看的话,最远可以追溯到上个时代了。」
莱彻目光平静地凝望著希里安,不苟言笑道。
「大概是复兴时代末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