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船坞角
供销总站维修点的人气,还在蒸腾著往上窜。
路桥中心街老邮局隔壁那间简陋门脸,如今成了街面上最热闹的去处。
天刚蒙蒙亮,门口那条凳上就坐满了人,清一色抱著乐清精工的黑匣子。
山民粗糙的手,渔民皸裂的指节,都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塑料外壳,眼神巴巴地往门里那方寸之地望。
老周和另一个师傅埋首在堆满零件、工具和待修机器的条案后,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灯泡下反著光。
电烙铁的松香味、新塑料味、还有汗味,混合成一股奇特的、属於这新生维修点的忙碌气息,从门洞里顽强地钻出来,飘散在晨风里。
“师傅,阿拉这机子,声音推板轻嘞,像蚊子叫!”一个裹著旧头巾的渔婆挤到台前,把收音机往前一送。
“莫急,阿嫂,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学徒小刘嗓子有点哑,维持著秩序,手里登记本写得飞快。
门外的队伍越排越长,蜿蜒到街角。
余平蹬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衝过来时,差点撞上队尾。
他利索地下车,挤过人群,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维修点里转身都困难,地上堆著刚拆开的配件纸箱,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周师傅。”余平凑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盖过此起彼伏的询问和机器调试的杂音,“昨晚上送来的那批常用电阻电容,清点入库没大溪那边刚捎信,又坏了两台,等著件呢!”
老周头也没抬,焊枪尖精准地点在一个芝麻粒大的焊点上,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清点了,小刘登的记,库哪还有地方当库房”
他用下巴朝墙角那堆摞得快顶到天花板的纸箱点了点,“全堆这儿了,余经理,不是我说,这地界,撑死再塞三天,新件来了,都没地方落脚!”
余平的目光扫过逼仄拥挤的屋子,看著门外那条越来越长的长龙,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上肩头。
他转身钻进旁边更小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角落里用旧木板隔出的一块三平米见方、
仅容一桌一凳的鸽子笼。
桌上摊著台州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標记几乎覆盖了路桥周边的乡镇。
他抓起铅笔,在路桥维修点旁边重重画了个叉,又在这个叉的旁边,用力写下一个更大的扩字,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滨江路老海仓库的喧囂,是另一种宏大而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仓库空间,曾经显得空旷,如今却被无数货垛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叉车喘息著穿行。
新到的双缸洗衣机箱子堆成小山,紧挨著印著雪花字样的冰箱垛,像两座沉默对峙的山峰。
最里面,那些裹著防水油布的收音机木箱,几乎要触到仓库锈跡斑斑的顶棚钢樑。
空气里,新皮革的制气味、塑料薄膜的刺鼻味、机油味,还有海风带来的咸腥,浓稠得化不开。
陈光明站在仓库二层的铁架平台上,背著手。
们焦急的催促声————
“陈哥!”余平的声音带著喘息,从铁梯下传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爬上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手里捏著那张画满符號的地图。
“维修点那边,真顶不住了,人太多,地方太小,零件堆得跟垃圾堆似的,老周他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仓库这边你也看见了,塞得肠子都打结了,乐清厂里刚发来的塑编袋,还在卸车,都没地方堆了,只能暂时码在门口空地上,这要是下场雨————”
陈光明没回头,声音沉静:“知道了。”
他的视线依旧投向门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湾,以及更远处天际线上若隱若现的船影。
“光是知道不行啊,陈哥!”菜头哥的大嗓门突然在平台入口炸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深蓝色夹克敞著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脸上带著刚从外面跑回来的风尘和一丝罕见的焦虑。
“我刚从黄岩那边回来,好傢伙,几个供销点的货郎都围著我,说收音机卖疯了,不是一台两台地卖,是整村整村地订,王阿三那小子,昨天直接赊走了五十台,拍著胸脯说三天內回款,咱们这仓库,还有维修点那鸽子笼,装得下吗周转得开吗再这么下去,到手的鸭子都得飞!”
他喘了口气,看著陈光明沉凝如山岳般的背影,语气缓了缓,试探著问:“要不————
跟老海商量商量,把他旁边那间小破屋也租下来我看堆点零件或者当个临时仓库,也能顶一阵”
陈光明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余平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扩字,掠过菜头哥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最后定格在仓库里那片被货物挤压得几乎消失的空间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