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四分之一。”路鸣泽咧嘴笑,“请多惠顾哦。”
路明非心中微顿,却並没有多说什么。
“回头请你喝酒。”他笑笑,正要摸摸路鸣泽的脑袋,却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白茫茫一刻不停的暴雨。
果然,男人这种生物,不管你曾经有过多少兄弟,最终都得独自踏上战场。
路明非找到一支烟,点燃了叼在嘴里,却並不吸,只是静静地燃烧。
苏茜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她並不会要求路明非为她做出多少改变,即使她从来都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身边抽菸。
好在不管世界如何变化路明非如何成长,总有些东西是不会从他身上被磨灭的。
他总是会为那些在意自己的人思考更多,所以其实他已经戒菸很久了。
雷克萨斯猛地加速一个漂移朝著匝道开上去,收费站就在前面,隨延伸出去的高速路一起隱在白茫茫的雨中。
偶尔闪电照亮外面鳞片般的乌云,会让人想像有一条龙臥在天上。
惨白色的光照亮路明非那张淡漠的脸,让他的剪影像是石灰岩雕刻那般坚硬,同时也照亮正被放在副驾驶座上泛著乌金色冷光的匣子。
媧女以前告诉过路明非,说如果没有获得认可,要拔出断龙台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钱谬的墓穴中路明非找到了断龙台曾经遗失的剑锋並使它重新合二为一,恢復了原有的冠位,可相比之下还是七宗罪用著更顺手,而且不用担心所谓的代价。
他们是老伙计了,杀过龙王也宰过死侍,配合默契。
这一次也会如此。
电光里无数飞鸟的影子追逐著路明非一路攀升,它们的鸦羽被打湿后泛著金属的彩光。
收费站的护栏自动升起,路明非毫不减速,碾起半人高的水越过那座明显是现实世界与尼伯龙根边界的建筑。
窗口里有个僂的影子沉默地注视著面前一闪而过的车辆,它有狭长的身形和蜘蛛般的怪异的四肢,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而没有纹路,依稀可看出人类面相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里微弱的金色宛如鬼火。
它凝视雷克萨斯衝过,森然的脸上渐渐出现狰狞的表情,唇角裂开露出疹人的笑容。
两秒钟后这东西笑容凝固。
猛衝出去的雷克萨斯猛踩剎车滑行几十米才停下,然后以狂暴的姿態倒车。
驾驶座的窗户被按下,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伸出来,“你在笑什么我操你妈。”路明非啐了一口,枪口火焰炸开,鬼影的眉心被击中、贯穿、半个天灵盖都被掀飞,”去地狱里等著你主子,然后把这句话转告给他。”
如果世界上真有幽灵的话路明非不確定他是否听到自己说的这句话,因为一枪轰飞那只死侍的天灵盖之后雷克萨斯立刻就重新嘶吼著衝进了雨幕。
铺天盖地的恐惧正在包围苏小妍。车载音响里原本在播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但不久前钢琴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混著电流的杂音却又宏大庄严,仿佛远山的寺庙中有青铜的古钟在轰鸣。
苏小妍手忙脚乱地想要调低车载音箱的音量,可是不管旋转哪个按钮都没有反应。
她又直接將音响关掉,可哪怕屏幕已经熄灭笑声仍旧迴荡在这台雅阁的內部。
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敲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全都被照得亮如汞液,苏小妍那张即便已经年近四十可仍旧娇嫩妍丽的脸被照得惨白。
车速越来越快,两侧的水墙被溅起至少有一人高。苏小妍以前並非没有来过云海北路,可她似乎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仍旧没有能够离开。
透过后视镜可以模糊地看见身后那些水银般的积水里有黑色的影子在站起来,它们抬头望著这个方向,隨后拔腿追来。
苏小妍无声地流著泪,小脸上满是惊惧。
她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机仍停留在与路明非通话被强制掛断的界面。
车速已经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一百七,她把油门踩到底,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
可面前的道路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在直直的奔向水银色的海。
笑声愈发低沉,伴著沙沙的电流杂音。
从积水里站出来的影子们居然轻易跟上了这台高速狂奔的机械,它们站在光里面,四面八点地围著苏小妍,金色的瞳孔里火炬在熊熊燃烧,有黑影在轻轻地叩击著车门,开始只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的黑影加入其中,叩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像是发疯的狂徒在猛烈衝击一栋风雨飘摇的小屋。
雅阁的动力已经开始逐渐衰减,苏小妍颤抖著、啜泣著,脑子里空白一片。
某一刻,这台车熄火了。
苏小妍蜷缩起来,周围都是金属被敲击的声音,黑影们在笑、在低声用听不懂的语言说著什么,雨水从顶棚被撕开的缝隙里渗出来,女人的长髮被打湿全身被淋透。
有什么地方在传来古怪的脚步声,压过一切,像是成群的骏马在狂奔。
一只手彻底撕开雅阁的车顶,无数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那里,无数只手掌像是地狱里的恶鬼要带人离开世间那样伸向苏小妍,没有掌纹也没有指纹。
强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辉煌的烈光,静静地站在这条路的前方。
马蹄声嘀嗒,和烈光一起靠近。
黑影们全都退去,如覲见君王。
苏小妍呆呆地看向靠近自己的东西,那是一尊站在烈光里的骑士。
他的身边仿佛有成吨的熔岩在汹涌而出,戴著枯木般的面具、骑著八足骏马,骏马喷吐出雷电。
骑士一点点走近,马蹄声沉雄几乎响彻天海,那张枯木面具不知为何居然在微微龟裂,裂纹像是泪滴滑落。
骑士来到苏小妍面前,他缓缓举起长枪,雨水熄不灭身上熊熊的烈焰,蓝色的风氅在狂风里猎猎作响。
苏小妍无声地流著泪,在这种究极的存在面前这个连丁点儿血统都未曾觉醒的女人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骑士不知为何似乎也在挣扎。
他的面具缓缓裂开,血色的泪从眼孔流出,沿缝隙流淌,如熔岩般红亮。
长矛一点点刺出,骑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苏小妍听懂了,那是个孩子的声音,他说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裂开的面具已经消失许久的男人。
那是楚天骄的孩子。
那是————
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