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巡抚行辕。
秦思齐读著林静之的密信和张成附上的案情详录及各方反应摘要，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改革的刀子落下，必然会溅起血花，引来反扑。
张成做得很好，证据扎实，程序合规，打掉了两只不那么核心却足够囂张的鸡，既立了威，又未过分刺激最顶端的猴子。
然而，要真正稳住阵脚，撬动更大的局面，仅靠惩处一两个豪强爪牙是不够的。
也需要树立有足够分量的榜样，彻底揪出来，以儆效尤。
目光落在了信笺末尾，林静之提及的一个细节上：上海几家大海商，在码头整顿后，表面顺从，缴纳了规范的税费，但暗中似乎仍在观望，並且有风声说，他们正在找关係。
“寻找关係”
秦思齐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铺开信纸，开始给北京的赵明远写信。这一次，不是商议，而是具体的请求。
“明远兄台鉴：江南试点，已开其端。上海浦码头整顿，小有成效，然顽疾根深，非雷霆不足以震慑。
今地方豪商，面从心异，阳奉阴违，尤以海贸巨室为甚。
彼等惯於利用海路迂迴、帐目繁复、关联交易隱蔽之便，行偷漏隱匿之事。
寻常稽查，难触其核。兄掌皇商，熟知海贸关窍、帐目运作之秘，更兼駙马之尊，影响力深远。
弟恳请兄，以大局为重，以上海赵氏商行为表率，率先严格按照新颁之《市舶税则简章》及《码头仓栈管理规例》，主动、清晰、足额缴纳所有税课，並公开部分合规帐目样式（涉秘者可隱），以示典范。
此非仅商贾之事，乃关乎朝廷新政威信、江南改革成败之关键一举。
兄之表率，必能带动一批观望者，亦能让那些试图寻隙者，看清朝廷决心与合规之利。事成，兄之功，不在商场，而在社稷。弟在江南，翘首以盼。思齐手书。”
他若带头，其示范效应和震慑力，远非张成查处一两个地方豪强可比。
信使以最快速度北上。
赵明远的回信来得同样迅速，没有多余废话，只有两个字：“照办。”
隨即，赵氏商行（赵家在上海的重要分號）高调宣布，全力拥护巡抚衙门新政，並公开了其最近一批货物的完整纳税凭证及简化后的码头费用清单，格式清晰，数额明確。
赵明远甚至通过自己的渠道，在江南商界放出风声，顺应朝廷新政，利在长远。妄图玩弄花样，必遭严惩。
这一举动，让一些原本摇摆的中小商號，开始认真审视新规，並悄悄效仿赵家，规范自身。
但也有一部分常年凭藉灰色手段获取暴利的豪商，对赵明远的背叛恨之入骨，也更加確信新政就是要断他们財路。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隱瞒帐目，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们不知道，张成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在秦思齐的授意和林静之的支持下，张成得到了更多资源的倾斜。
秦思齐甚至从隨行的官吏中，抽调了数名精通侦查，帐目的好手，以“协助市舶稽查”的名义，秘密配属给张成调遣。
有了赵明远提供的內部关窍作为参照，张成团队对比分析那些异常商號的帐目与货流，效率大增。
很快，他们锁定了一家姓沈的大海商。
此人家族数代经营海贸，与日本、琉球乃至南洋诸国都有生意往来，表面光鲜，守法纳税，但张成团队通过交叉比对其不同口岸的报关记录、仓库进出库单、乃至其僱佣船只的航跡与载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