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秦尚书,你可知,你这三策,桩桩件件,都是要动无数人的饭碗,掀翻无数张桌子。
江南之地,士绅林立,豪强盘踞,与朝中千丝万缕。清丈田亩,是要夺他们的地。
简化税则,是要断胥吏的財。严核考成,是要逼官员站队。
此非一县一府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陛下初登大宝,朝局甫定,汉王之乱余悸犹存,北方边镇尚未全然稳妥……此时於江南大动干戈,你是否想过,可能引发的动盪”
秦思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校。杨文涛並非反对改革,他是在掂量改革的风险,代价与可行性,也是在试探他秦思齐的政治智慧与决断力。
“阁老明鑑。下官岂不知改革之难,触动利益之巨然正如下官对陛下所言,弊政如痈疽,不割不愈。
江南財赋,占天下泰半,此地根基若朽,则大厦將倾。如今陛下锐气正盛,有意励精图治,此乃天时。
阁老主持中枢,清流正气可引为奥援,此乃人和。
江南之弊,民怨已深,有识之士亦知非改不可,此乃地利。
三者兼具,若仍畏首畏尾,则时机一逝,痼疾更深,將来欲改,恐需十倍之力,百倍之险。”
“至於动盪,下官以为,关键在於『控制范围,选准切口,步步为营』。若全面铺开,自然阻力滔天。但若……仅择一要害之地,作为试点呢”
“试点”杨文涛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选一处赋税重、弊端显、且相对……『独立』的县府,集中精干力量,授予专断之权,严格按照三策推行。以此地为尺,量度改革深浅;以此地为刀,试探阻力锋芒。
成了,可总结经验,逐步推广。若有差池,也限於一隅,易於掌控,不致动摇全局。此为小步快跑,投石问路之策。”
杨文涛沉吟不语,手指敲击的频率却慢了下来,显然在仔细权衡。
良久,才开口道:“此议…倒不失为稳健之法。只是,这试点之地,人选尤为关键。地要选得准,人要选得硬。地若太偏,无代表性。
地若太重,牵涉太广。人若无能,徒劳无功。人若不够忠诚坚定,半途而废甚至反噬自身。”
秦思齐拱手道:“阁老所虑极是。我的建言。试点之地,可选松江府上海县。”
“上海县”杨文涛微微挑眉。
秦思齐显然早有思量,侃侃而谈:“是。上海虽为县,然地处江海交匯,漕粮海运、商税盐课皆重,市舶初兴,富室云集,隱户投献、诡寄飞洒之弊,在此地表现尤为典型。
且其地理位置相对独立,虽属南直隶,却与苏州、常州等传统士绅盘踞之核心区域略有间隔。
以此为试点,既能触及江南核心弊病,又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与最顽固势力的直接、全面衝突。”
杨文涛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地或许可选。人呢上海知县,乃至松江知府,何人可当此重任需得是既通钱穀刑名,又能不避权贵、不畏艰难、忠心任事之辈。还要…能领会朝廷(或者说,你我)推行此事之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