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华门进入西苑,景象与庄严的紫禁城內廷迥异。
这里更多园林之趣,太液池水波光粼粼,琼华岛上绿树葱蘢,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暖阁位於太液池北岸,是一处精巧的轩馆,窗外可见湖光山色,环境清幽。
显然,今日的召见並非大朝会上的公开应对,而是一次相对私密的奏对。
內侍引秦思齐至暖阁外廊下等候,自己进去通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內侍出来,低声道:“秦大人,陛下宣您进见。”
秦思齐迈步进入暖阁。
室內光线柔和,陈设清雅,紫檀木的书案上堆著奏章,多宝格上摆放著古籍和珍玩,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龙涎香。
书案后,一位穿著明黄色常服,面容肥胖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正是景和帝郑德本。
与秦思齐记忆中那个在文华殿听讲时的皇孙相比,眼前的皇帝眉宇间多了沉鬱与思虑,嘴角紧抿,显是这龙椅坐得並不轻鬆。
秦思齐依礼趋步上前,在书案前三步外站定,撩袍、跪倒、叩首:“臣,原任南京户部尚书、丁忧起復官秦思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的声音带著亲近道:“先生平身,看座。”
用了“先生”这个旧称。旁边侍立的內监早已搬过一个绣墩。
“谢陛下。”秦思齐再拜,才侧身坐了半个凳子,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景和帝並未立刻说话,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在打量这位阔別多年,经歷坎坷的旧日讲官。暖阁內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
皇帝终於开口:“先生守制三载,居於林下,观山野民情,可有新得”
秦思齐略微欠身,恭敬答道:“回陛下,臣丁忧乡里,隔绝朝市,唯与田夫野老为邻,亲事稼穡。
深感民生之多艰,不在天灾,常在吏治不均、赋役繁苛八字。
山野小民,终岁劳作,所获大半输官,所余不足果腹。遇有水旱,则流离道路,饿殍相望。此非一地一隅之弊,实乃积习。”
皇帝微微頷首,继续询问道:“先生昔日在户部,即明钱穀,察积弊。如今所见,这吏治不均、赋役繁苛,癥结何在又如何解得”
秦思齐谨慎答道:“癥结所在,盘根错节。臣愚见,其一在於规制繁杂,胥吏上下其手。田赋、丁银、杂派、漕粮、火耗……名目繁多,徵收之时,全凭胥吏一言,小民无知,任其鱼肉。
其二在於考课不实,催科为先。地方有司,但求钱粮完纳,不顾民力已竭,甚至提前预征,杀鸡取卵。
其三在於南北失衡,江南財赋尤重,而隱户投献、诡寄飞洒等弊亦最深。”
提到江南,秦思齐明显感觉到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
江南,帝国的財赋重地,也是各种利益关係最复杂、积弊最深的区域。
“先生对江南之弊,似乎感触颇深。你在南京户部时日虽短,可有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