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擢升秦思齐为右副都御史的正式旨意,是在十月廿七日的早朝后,由司礼监太监当眾宣读的。
旨意措辞中规中矩,褒扬其“勤慎公廉,才堪任事”,特晋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仍兼詹事府左中允,给皇孙讲学。
在满朝文武的恭贺声中,秦思齐跪接圣旨,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反倒是皇帝那句“都察院近来,也该动一动了”的话,犹在耳畔。
升迁的喜悦尚未沉淀,更未来得及揣摩圣意深意,一桩烫手山芋般的案子,便径直砸到了他这个新任副都御史的案头。
十月廿九,上任第三日。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那位鬚髮白、以持重著称的老臣,將秦思齐唤至自己的值房。
值房內陈设简朴,书架上整齐码放著歷年案卷,空气里瀰漫著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
徐况没有寒暄,待秦思齐落座,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徐况嘆了口气,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思齐,你新晋副宪,按例本该让你先熟悉院务。只是…这桩案子,耽搁不得了。陛下亲自过问,內阁几位阁老也盯著。思来想去,院中眼下能担此任…唯有你了。”
能让左都御史如此慎重,陛下亲自过问,內阁紧盯的案子,绝非寻常。
接过卷宗,封皮上並无题名,只用墨笔写著一个密字,旁边盖著都察院的朱印。
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富阳侯府……李茂芳”秦思齐抬起头,看向徐况。
徐况点点头,面容凝重:“富阳侯李让与永平公主之子,陛下的嫡亲外孙,眼下是侯府既定的继承人。”
永平公主是皇帝的嫡次女,深得宠爱,其夫李让早年便封富阳侯。
李茂芳作为侯府世子,標准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这样的身份涉案,难怪连左都御史都感到棘手。
秦思齐继续往下看。
案情摘要写得简略,却触目惊心:李茂芳倚仗皇亲身份,涉足盐政牟利。
其府中管家、亲信家人,勾结锦衣卫內部个別经办官员,户部盐政清吏司一名主事,两淮盐运司数名吏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
其手段,是典型的虚买实收,偽造盐引交易文书与盐仓实收凭证,凭空套取官盐,再將这些本应纳入国家专卖体系的官盐,作为私盐转售,以规避沉重的盐课与严密的运销管制,从中攫取暴利。
大丰朝盐商需先向边境输送军需粮草,换取户部颁发的盐引(提盐凭证),再凭盐引至指定盐场支取官盐,销售获利。
盐引的颁发、勘合、支取,环环相扣,本意是保障边防供给与国家盐税收入。
而李茂芳这一伙人,等於是绕过了所有正规环节,利用偽造的文书和內部的蛀虫,直接从国家盐仓里偷盐出来卖,无需承担任何成本与税负,利润全数落入私囊。
卷宗里附了几份初步查获的偽造盐引凭证副本,盐运司被篡改的仓收记录残页,以及两名涉案盐运司小吏已收监的初步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