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能够形容此刻的场景呢
当【水】的权柄完全解放,不再受任何束缚与顾虑,展现其最本源最浩瀚的姿態时,那已非人力乃至寻常神力所能描绘的壮丽与恐怖。
女神眼中的金蓝异色如潮水般褪去,最终沉淀为最纯粹的蔚蓝水滴眸,如同两汪映照著万水之源的无垠静海。
属於洛蓓莉婭的那带著人性温度的意识,在这一刻奇蹟般地重新掌控了这具充盈著无上神性的躯体。
她仰起头,望向苍穹——不,此刻已无“苍穹”与“大地”的分別。
目之所及,唯有水。
倒悬於天际的,是深邃无垠的蔚蓝“天海”,平静时如最完美的宝石镜面,流动时却蕴含著改天换地的伟力。
自大地涌起、逆流而上的,是纯净透明的“地泉”,带著生命的脉动与净化的圣洁。
更广阔的视野里,充盈著、连接著、瀰漫著无以量计的“水”——它们不再是具体的形態,而是法则的显化,是概念的蔓延。
无色无形,却又包容万千色彩;至柔至顺,却又蕴含著淹没一切、消融一切的绝对力量。
“真美啊……”
洛蓓莉婭失神地呢喃,灵魂仿佛都被这纯粹到极致的“水”之世界所涤盪、所震撼。
恍惚间,一句属於过去,早已模糊的诗句,毫无预兆地浮现心底。
秋水共长天一色……
不,这已非“秋日江湖”的景致可比。这是水天一色,神权之景!
目光所及,无论“天”与“地”,都被水的概念所充盈、所定义、所吞没包容。
水,仿佛回归了宇宙原初的混沌之態,却又比混沌更加纯净,有序,它视边界为无物,可化万形,可容万物。
然而,美到极致,往往也意味著危险到极致。
权柄一旦完全、彻底地解放,在短时间內,便如同脱韁的狂潮,难以被精细控制。
那倒悬的天海与逆涌的地泉,在融合之后,並未停歇,反而开始以一种平静却无可阻挡的態势,向著四面八方蔓延、扩张!
它不仅要吞没下方那片已被战火蹂躪的战场,不仅要將残余的亡灵、污秽的神血、乃至破碎的神树彻底净化溶解,其无形的、概念性的“水域”,更开始向著北境之外的人类疆域、生命禁区、乃至更遥远的地带悄然蔓延!
放任不管,这无垠之水將成为一场波及范围远超外神瘟疫的源自正神本能的无差別“重置”。
就在这失控的边缘——
“轰!轰轰轰——!!!”
那绵延数千万里横亘於北境边境、此刻正与神水光柱共鸣的嘆息之墙,爆发出了它存在至今最恢弘、最沉重的轰鸣。
每一寸古老斑驳的城墙砖石,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淡金色神辉,那是歷代岩之圣女倾注的【守护】意志,是万千岁月沉淀的【岁月】之力,是无数牺牲与祈愿凝聚的信仰之光。
在康斯坦丝以及所有共鸣城墙的引导下,这些蜿蜒如巨龙般的古墙,开始无限地向上生长、延伸。
它们不再仅仅是地面上的屏障,而是化作了分隔“水域”与“现世”的绝对壁垒。
淡金色的墙垣冲天而起,墙头没入那倒悬天海的“底部”,墙基深深扎根於涌动地泉的“源头”边缘,如同最忠诚的堤坝与容器,精准而坚韧地將那无垠扩张的神性之水,牢牢地控制约束在以北境核心战场为范围的特定区域之內。
任由外界神水如何汹涌、概念如何蔓延,一旦触及那铭刻著【守护】神性的古墙,便如同撞上了不可逾越的法则之壁,被温柔而坚定地阻挡、折返。
古墙在神水的衝击下巍然不动,墙身上流淌的金色符文越发璀璨,仿佛在与水的包容之力进行著一场无声而宏大的平衡与对话。
正是这水与岩的极致对抗与完美协作,这天的意志与地的守护的共鸣,构成了此刻天地间最震撼和谐的奇观!
也正是在这被嘆息之墙稳固、约束的“水之领域”核心——
那颗高悬於天、散发著灭世瘟疫与褻瀆生机的深绿色秽阳,终於迎来了它註定的终局。
它被完全吞没在了那无垠、纯净、蕴含著水之神最高权柄的神性之水中。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
那燃烧的、令人作呕的墨绿色邪炎,在触及神水的瞬间,便如同暴露在绝对真空中一般,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构成其核心的属於丰收母神最后也是最精华的混沌神源,以及那些扭曲的【丰收】与【凋零】权柄碎片,在浩瀚神水的冲刷与包容下,如同投入海中的白盐,迅速溶解稀释,最终彻底消散无踪,被这至纯之水同化,成为了水之法则中微不足道的一丝“杂质”,进而被完全涤清。
在无垠的、纯净到几乎令人灵魂都感到空白的白光之中,夏洛蒂,或者说,是丰收母神最后残存的相对“清醒”的那部分意识与形象缓缓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环抱住自己,寻求一丝实感或慰藉,手臂却轻飘飘地穿透了“身体”。
低头看去,她的“躯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散发著微光的虚幻状態,轻若无物,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时,她看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这片纯白空间中的洛蓓莉婭。
女神此刻恢復了平素的模样,蔚蓝的水滴眸寧静地注视著她,周身不再有那种吞没天地的浩瀚神威,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夏洛蒂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甚至带著点解脱意味的笑容。
“看来……一切已经结束了。”
她轻声自语,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不甘或怨恨,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瞭然。
“你看起来,似乎並不在乎这一场神战的输贏。”
洛蓓莉婭开口道,声音同样平静,不带审判,更像是一种观察后的询问。
“在乎,我当然在乎。”
夏洛蒂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飘向纯白空间的深处,仿佛在回忆。
“要是不在乎的话,也不可能在混沌中苟延残喘至今吧……每一次『甦醒』,每一次试图扎根,都耗费著巨大的心力。”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飘忽。
“不过……你说的或许也对。我早就想放弃了。只是,身为神明,受自身神性与权柄的约束,很难做到真正的、彻底的自我湮灭。生命的本能,哪怕是扭曲了的,也会驱使我不断地寻求『延续』,哪怕这种延续……已经面目全非。”
洛蓓莉婭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在赞同她的话,女神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