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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望着朋友,等着他突然笑起来,毕竟莱昂纳尔平日里也会这样吓唬他。
不过一般几秒钟过后,莱昂纳尔自己就会大笑起来,然后拿他的酒量、女人,或者那些见不得人的毛病开个恶劣的玩笑。
这次,莱昂纳尔始终严肃地看着他:“最近梅毒的症状是不是加重了?”
莫泊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点头。
“除了头痛,失眠,眼睛看不清东西,还有呢?”
“有时……我会看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人……房间里明明没有人,我却觉得有。有时候甚至是……我自己。”
出最后一句时,莫泊桑下意识地朝窗边看了一眼,仿佛那里真有一个人。
他很少向别人透露这些事,一方面怕朋友们会担心,另一方面他觉得谁也不能替他把那个“人”赶走。
莱昂纳尔到他的床边坐下:“我问过医生,按照你的病程,再照你现在这种活法,可能只剩三四年了。到时候,你会在疯狂和痛苦里死去。”
莫泊桑勉强笑了笑:“三四年?医生现在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你昨天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一直活下去吗?”
莫泊桑的笑容消失了,那段失明的经历,他记得清清楚楚。
情人就在身边,他能听见她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可无论怎样睁大眼睛,面前都是一片漆黑。
他当时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从此再也看不见了——那么多想写的故事没写,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那么多想睡的女人没睡……
他才三十八岁,怎么能就这样瞎了?可等视力恢复,他又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想过,等这阵头痛缓下来,就离开巴黎,开着“漂亮朋友号”去意大利的海边住上一阵,身体总能慢慢好起来。
“你忘记福楼拜先生怎么嘱咐过你了吗?”莱昂纳尔问。
莫泊桑低下头,半天没有话。
如果换成别人,他能找出一堆话应付过去;医生更容易打发,走出诊室以后,谁还能盯着他喝了多少酒、几点和女人上床?
唯独提到福楼拜,他无言以对。
老师已经去世多年,当年那些嫌他荒唐、催他用功的话,他却还记得。
那时候,他总觉得往后的日子长得很,写作、划船、女人,哪一样都来得及。
如今他出了许多本书,钱也挣够了,连电影上他都出了名,身体反倒越来越糟。
“我答应过他,要阻止你堕入深渊。”莱昂纳尔继续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办法。”
莫泊桑猛地抬起头:“莱昂,你找到治疗梅毒的办法了?”刚才那点故作轻松的神态,全都不见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你别忘了,我在霍乱那次,是和谁合作的。”
莫泊桑立刻想起了莱昂纳尔与巴斯德之间的密切关系,那位教授可是连狂犬病那种不治之症都能治疗!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弗朗索瓦·塔萨尔赶紧扶住他的肩,替他把枕头垫高了些。
这位忠仆也眼巴巴望着莱昂纳尔,生怕自己漏听一个字。
莱昂纳尔盯着莫泊桑的眼睛:“但是这种办法非常危险,之前从未有人试过。甚至,治疗本身就可能让你丧命。”
莫泊桑已经到了嘴边的追问,顿时停住了。
莱昂纳尔接着道:“但只要奏效,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上几年,不用整天在头痛、失眠、失明和幻觉里挣扎了。”
莫泊桑缓缓靠回枕头,陷入沉思。
他刚刚听见有办法时,以为明天就能离开这里;谁知紧接着,朋友就告诉他,治病也可能把他治死。
“要是我不治呢?”
“我理解。你可能还能保持两年左右的理智。再往后,病情继续恶化,你会彻底疯掉,就像埃尔韦一样。”
听见弟弟的名字,莫泊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埃尔韦·德·莫泊桑,如今就关在里昂的疯人院里,原因同样是梅毒。
他亲眼看过弟弟发疯以后的样子,所以每次听到他的消息,莫泊桑都心烦意乱。
可他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或者听见房间里仿佛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的时候,就会想到可怜的埃尔韦。
如今莱昂纳尔当着他的面出这个名字,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害怕的事,已经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因为埃尔韦患上梅毒的时间,和他几乎是一样的!
他望向床边的弗朗索瓦·塔萨尔,再过两年,也许就是这个人替他找衣服、喂饭,拦着他往街上跑。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冲这个最忠实的仆人发怒、骂他偷东西的样子,到时自己甚至会把前来看望的朋友赶出去。
等以后,别人谈起居伊·德·莫泊桑,除了那些和剧本,估计都得惋惜地上一句:可惜,他已经是个疯子了!
莫泊桑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又重新睁开。
窗外透进来冬天的晨光,虽然一只眼睛已经近乎失明,但现在他至少还看得见莱昂纳尔,也认得出弗朗索瓦。
他甚至还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恶劣的笑话,可嘲弄一下自己得的这场该死的病!
他不想失去这些!
刚才听莱昂纳尔治疗成功的话,自己可以安静地生活上几年,现在他竟然想不出世上还有比这更诱人的事!
为此,他愿意拿剩下的时间赌一回!
莫泊桑终于开口了:“莱昂,我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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