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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一老(1 / 2)

傅振羽在府衙用过中饭,方去食为天同众人会面。赵麟最为贴心,上来就问傅振羽:“山长,你还好吗?事情顺利吗?”

那关切之言行,自然流露。

望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乖巧少年,傅振羽心中熨帖。说起来,她所教的这些人中,自袁自舟起,到顾咏言这个名义上的大徒弟,到满书院的学子,只有赵麟是真心拿她当老师看待的。

傅振羽笑着把能说的事了,安了众人的心,又去见李蕴。

李蕴听了傅振羽的话,眉头舒展,因道:“如此说来,果真同梁爷爷、子坚说的差不多,我这心啊,又安了三分。”

傅振羽很是纳闷:“姐姐就这样信任他们吗?”

李蕴看出傅振羽的不安稳,因道:“官场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从前身居要职的祖父,此番我们状告的指挥史,还有知府大人,无一殚精竭虑。这样大胜算的事情,子坚若还是败了,不如回来与你一同做个夫子了。”

从未做过官家人的傅振羽,很能感同身后,犹自担忧。

回到书院时,傅大老爷已被府衙的人请了过去。于是,自大太太起,长房所有人都似换了张脸,每一张强扯着的笑脸,让人看了反胃。

这时,桃李来报:“姑娘,五老太爷身子不舒服,奴婢已为他请了大夫。”

傅振羽是在中秋家宴时,为了躲避二房的堂姐顺着树,误入五老太爷的院子,老人家正在廊下读《谷梁传》。傅振羽那时繁体字还认不全,念错了字。但因年方四岁,足够厉害了。五老太爷便护了她一会儿,细细问了她许多。后来,常让她去玩,然后,堂姐们再没欺负过她。

傅振羽对大房的人,对嫡支的人无感,却每年孝敬族中,便是冲老人家去的。

这会儿听闻老人家不舒服,立即丢下大房的人,去见五老太爷。

五老太爷已有春秋,兼之换季,身子本就不大舒服,又舟车劳顿过来镇压大老爷,这才严重了起来。伺候五老太爷灌了药,傅振羽见他精神还好,便同他说起家常。

“五祖父,你怎不做官?”

五老太爷和蔼道:“自是因为我做不来官。你不知,那做官可比读书难多了。你二祖父曾说过一句话,天下士子挤破脑袋想入仕,入仕之人,则是进退两难,唯有硬撑。”

“既如此,傅家依旧挤破脑袋逼族中子弟读书入仕,又是为何?”

“这做官有两难,一是做官本就难,最要紧的难处,却是你明知它很难,却依旧放下权柄在手的优越感。况且说难,农夫种田不难吗?摊贩日夜辛劳不难吗?难处不尽相同,不是没有。对比之下,为官之难,算不得难了。”五老太爷娓娓道来。

又问傅振羽:“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见了知府大人后,觉得当官好,也想让你爹做官?”

傅振羽立即摇头,十分肯定道:“我便是不懂为官之道,却也知我爹做不得官。”

她爹没有实干能力,也没有御下能力,又良善过头,他做官,与己与他人,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直白说自己的父亲,五老太爷没有恼,而是朗笑出生,叹道:“你爹不能做的,不止这官。丫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家若不是你,怕是吃喝都困难。”

在她爹离开两年后,南湖书院只比从前还好,傅振羽没有否认的必要,抿嘴一笑,小露得意之态,调侃五老太爷:“五祖父不做官,是不想而非不能吧?”

“嗯,的确不想。”五老太爷也没有否认,眉宇间没有忧愁,只有洒脱,他说,“我想在家里守着你们,叫你们安稳。”

直到五老太爷面露倦色歇下后,傅振羽才离开。

离开后,傅振羽才发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又从桃李那里得知韩末还没走,便去问他关于会试的打算:“李宗延明年不考,你呢?”

“我考。”

他的名次虽不及李宗延,学问上却比李宗延扎实了许多。与他而言,三年后考和现在考,没差多少。能中就是能中,不能中,今后大抵也不容易了。

傅振羽不反对,又问他:“可要我一同入京?”

韩末一口拒绝:“不必!”

便是他不中,也不可能带师妹入京。在汝宁一方也就罢了,入京后还跟着师妹读书,他没那脸皮。更要紧的是,他认可师妹的能力,却不认为师妹有会试和殿试的能力。

不过,略知圆滑的韩末,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不仅不说,还生硬地转化了话题:“对了,我同傅举人说了几句。他自家写的文章,不到一个月竟忘了个干净。这等资质能中举,着实……资质差就算了,我不过略问了几句,他就什么都说了。你们家五老太爷与你那会儿教袁自舟一样,蒙了一些考题,与他写了文章,让他硬背了下来。乡试的考题便在其中,只他背的不好,居于末尾。这样的脑子,还是待在傅家堂,空挂个举人名声吧。”

待他说完,傅振羽已目瞪口呆。

这得什么脑子,才能同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这样透了底?不期然的,五老太爷那张苍老的脸,映入眼帘。于是,晚饭后,见休息了一下午的五老太爷精神还不错,傅振羽又同他说起话来。

“五祖父,当年乡试,你的名次比二爷爷还要好,为何没去考会试?”

“小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傅振羽撒娇:“想知道嘛。”

那信赖的模样,一如二人初见。

五老太爷别开视线,满不在乎道:“我不喜读书。但是你太祖母说,若是我中举,便不逼我成亲,我少不得努力了。”

傅振羽知道他在说谎,却不揭破,换了个问题:“我爹守孝那会儿,五祖父怎么想起来亲自教他读书了?”

傅家六房境遇,真正的好转,正是从五老太爷教傅山长读书开始。

五老太爷轻笑,道:“自然是你爹读书,比别个好一些。”

“比棨堂兄还好吗?”

“自然比他强。”

幺房出长辈,傅山长和侄儿年纪相差不大。按理说,有她爹在,五老太爷干嘛还让棨堂兄中举呢?要知道,在地方,举人是稀罕物。成了举人,少不得要拉出去遛遛。这样的棨堂兄,又有何用?

火石电光之间,傅振羽懂了。

两年前,她爹病到不能开口说话。

是夜,傅振羽翻来覆去睡不着。

由五老太爷更加沧桑的面容,想到初入圣朝傅家堂的种种恩怨;还有仓子坚那里,担忧他的现在,回想起从前,想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傅山长,想起了一家人的点点滴滴。

眼角湿润了起来。

傅振羽忽然意识到,十几年下来,自己从小心翼翼的看客起,已经同这些人密不可分了。尤其是在去年的那场梦境过后,她一心扑在书院上。

书院是死的,书院里的人事物,却是活生生、灵动的……

抹了泪,傅振羽摸索着起身,引起桃李的注意:“姑娘?”

“我睡不着,起来给我爹写信。”

等傅振羽起来的时候,桃李已经掌灯铺好了纸,开始磨磨了。瞧见这一幕,傅振羽莞尔一笑,不过一年多,她也用惯了下人。

果然还是融入了。

桃李将笔蘸饱了墨,递给傅振羽。见她眉目温和,便多嘴问了句:“姑娘要给老爷写什么?”

“叫他回来。”傅振羽从容地说道。

“那书院——奴婢多嘴了。”桃李及时收口。

傅振羽浅浅一笑,道:“无碍。”

哦了一声,桃李没问她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她不问,傅振羽却详细说道:“我已经十七了,翻了年就十八了。这两三年的光景,我已经很自由了,须得知足。至于书院,未来三年有李宗延坐镇,不丰哥哥主管,我爹回来,也不过是做个太上山长,所以,无碍。还有我娘,从前我觉得她不适合掌家。其实,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她非要嫁给我爹,就注定了她不再是农妇,必须承担起举人娘子的责任。”

而我,既然选择了嫁给大师兄,那么,不懂的就要去学,便是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添乱。还有,五老太爷那里,老人家给了她祖父的关爱,她孝敬老人家也是必须的。所以,宗族也罢,嫡庶也好,该她做的,便不能逃避。

总而言之,从今天起,不能再任性了。

次日一早,傅振羽看望过五老太爷后,见他精神还不错,便与他说了周学政的事,说了自己要授课的事。如同傅振羽所料那般,五老太爷没有指责她做了做男人做的事,只道:“你爹可为你定亲了?”

“定了。五祖父放心,你孙女婿知道我做的事。”

傅振羽拍着胸脯保证,同他拜见周学政,又去学堂。

一堂课未听话,周学政已明白傅振羽能做李宗延山长的原因。善于引导的夫子,给与学子百分百的想象空间。是以,这里的学子从未被压制,没有固定的回答。思想,在这里是不被束缚的。但是最后,傅振羽又会给出自己的解答,那不规整、却很出人意料的“标准答案”。

课后,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的周学政,问五老太爷:“你家姑娘不错,但毕竟是个姑娘。”

五老太爷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一眼看出周学政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