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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篇:天意五镜(五)(2 / 2)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怕摸到的是一脸鸡皮,不过也还好,掌下肌肤光润,似乎比以前还要手感更好些。

扶风光曦坐下来,先没急着出去,而是静静的,想先消化掉自己这一霎的惊心。

一转头,看见烟光再现。

烟光袅袅,自火堆上燃起。

火堆上燃的竟然不是树枝草木,而是一只靴子的一半。

扶风择逸坐在火堆旁,一脸憔悴,衣不蔽体,小心翼翼的添着那火。

他身侧放着另一半截下来的靴子,小心的放在一边,准备下次再烧,谁知道扶风光曦什么时候能出来?

为了维持这延续不断的烟光,不让她被黑暗逼疯,这附近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

最后他开始烧袍子烧发带烧身上所有可以烧的东西,衣服一层层剥了下来,添进火中,天意之中虽然是幻境。

但是停留的却是冬季的紫金宫,而且一切拟物真实,大瀚的冬天气候也是不好熬的,他衣服都几乎脱了个干净。

在冬季的寒风中只好不停的运功抵御寒气,晚上有时困极累极睡着,不是被立即冻醒便是被火堆熄灭的梦境惊醒,这些天他几乎没能好好合眼,转眼间又瘦了许多。

突然,有细碎之声,他转头,看见碧云翠鸟叼着个东西过来,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也不知道它跑了多远才找到的,扶风择逸很珍惜的接过,赞许的摸了摸它的头。

扶风择逸很小心的将树叶压在一半的破靴子下,现在哪怕是一张树叶也是好的。

谁知道什么时候火堆会熄灭?能多给扶风光曦照亮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都好。

扶风择逸像收好宝物一样收好树叶,在寒风里将赤脚收在腿下,好保留一点热气——

这一生哪怕遭受追杀少年多劫,也从来都是前呼后拥锦衣玉带,再没这么狼狈过,然而他没觉得苦——为扶风光曦,不存在苦,谁叫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他只怕扶风光曦不给他机会,让他为他苦。

碧云翠鸟静静坐在他身侧,看着那方鼎——扶风光曦就在鼎中,但是鼎盖已封,他们无论如何都进不去。

他们都很担心扶风光曦在里面给练丹了,却也无计可施,最后无奈之下,扶风择逸看见鼎上下各有个对流的小孔,每日便对着那小孔举火,指望着那点烟气,能够告诉他——他在,他一直都在。

扶风择逸的目光却落在鼎后,那后面就是长青神山皑皑白雪——其实天域之境已经破了,就在扶风光曦莫名其妙坠落于一片华光之中时。

轰然一声巨鼎之后露出婆娑神山连绵的山峰,扶风择逸知道,自己只要走出去,越过这鼎,就可以彻底的离开这见鬼的天意。

就可以避免这天意之境中飞速流转的时间对年华和光阴的消磨,然而,他没有。

扶风择逸选择坐在这鼎前一步不离,将所有能烧的东西烧尽,给黑暗之中的扶风光曦维持一缕永不断绝的希望的烟光。

扶风择逸仰起头,看着苍青色的古鼎,黝黑如乌木的眼神,似乎要透过那刀枪不入的鼎身,落在鼎中的扶风光曦身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连同那小小的火堆,火苗暗淡的一起一伏,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靴子也烧完了。

扶风择逸叹口气,发愁的看看四周,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烧的东西,他犹豫的看了看自己……那个,总不能把**也脱下来烧了吧?

拿起那最后一片树叶,扶风择逸在手中摩挲半晌,无奈的叹口气,将那树叶仔细的添进火中。

树叶一进入火堆,火苗微微一亮,四面随之也突然一阵大亮,随即轰然一声巨响!

扶风择逸一瞬间以为这树叶是个火药弹,在火中爆炸了!

然而转眼间他便醒悟过来,狂喜抬头。

眼前,那这些天来一直封闭着的巨鼎,突然色泽变幻通体发白,宛如被烧烤发脆一般,轰然裂开!

鼎身四处飞溅,厚重的不明质料的苍青色碎片在半空中呼啸飞舞如同流星。

将扶风择逸幻景中的明泉宫砸成一片废墟,战北野却已经顾不上心疼,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碎片正中,衣袂飘逸的扶风光曦。

扶风光曦长发和衣袍猎猎风中飞舞,长空拂袖的身姿花瓣般轻盈,偏偏那轻盈之中还蕴着极度的端严尊贵。

月色浅浅勾勒出他的轮廓,一个精致绝伦的侧面,便熠熠华光明彩四射,像是云间新浮了一弯明月。

扶风光曦转过脸来的时候,明明还是那一般样的面颜,扶风择逸却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天地间突然绽开了一朵绝世的曼珠沙华。

扶风光曦一转脸,看见扶风择逸,立即露出了惊喜温暖的眼光。

这样的眼光让刚才还有些不习惯的扶风择逸立即放下心来——这样的眼光,扶风光曦独有,而事实也证明了,无论他怎样脱胎换骨,他依旧还是那个明亮、温暖、鲜活、骄傲的扶风光曦。

扶风光曦自半空落下,踩着一地碎鼎片向他走来,走近了看他,才发现他眉宇之间似乎更开阔了点,肤色也更加晶莹光华。

容貌虽然不变,神情气度却更尊贵疏朗了几分,扶风择逸深深看着他,只觉得此刻的他是他而非她他。

然而却突然心中又那么鲜明的知道。

扶风择逸扬着脸,乌黑的目光断在天涯尽处,那一霎关山渡越,不闻离人孤笛之声,从此后他花开水上。

而自己在人生里一道掠过头顶的华美闪电之中永久迷失,岁月的旷野里永为孤独旅人。

不过没关系,他最先见证了他,他相伴过扶风光曦走过最艰难的道路,扶风光曦人生里有他划下的深深印迹。

在每个属于他的清浅日子里疏影横斜,犹如衣袖拂不去日光的光影,他也永难拂去他的存在。

扶风择逸看着他,那样缓慢的,却依旧明朗的笑了一下,回应了他的温暖。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扶风光曦鬓边,因那一丝刺目的白,有些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时间过了这么久吗?他白发都生了,自己呢?

扶风择逸不想去看,从现在开始,年轻或老去,乌发或苍颜,对他已经没有了意义。

“走吧。”站起身,迎向扶风光曦,没有说这些天等待的艰难,没有说维持火堆不断的不易。

没有说那些饥寒疲乏,甚至没有想起来自己衣不蔽体,他坦坦****迎上去,牵着他向外走。

扶风光曦的眼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那小小火堆之上,顿时明白他做了什么,他眼光微微柔了柔,道:“冷不冷?”

扶风择逸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狼狈,松开手,脸微微红了红,扶风光曦难得看见他脸红,忍不住笑了笑,将目光掉开。

他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择逸宽阔的胸健壮的体魄,没看见他线条流畅美好的宽肩细腰和光滑的肌肤……

“不知道外面怎样了。”尴尬的静默中,扶风光曦主动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