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阁中所有人都不站在一个等级上,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阁主,老阁主更将长婆娑殿重新整顿光大的希望寄托在沈云默身上,为他屡次镇下了心怀异动的长老们,谁想到如今,唉……
那人看着老阁主行云流水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刚才殿主眉宇间的惨青之色,那色泽……那色泽……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前面沈初厉突然停了脚步,那人险些撞上去,赶紧收住步子。
然而一转眼就看见前方冰洞之下,一人仰头望着冰洞,月光照上他的侧影。
一抹冷笑森然沁凉,正是他刚才想起的首长老。
这大半夜的,他偷偷摸摸上顶峰做什么?
那人看着首长老望向的方向,心中骇然一惊——云默殿下!
首长老这么大胆!
他抬头去看阁主,老阁主漠然立于月下,看着前方那个浑然不觉的影子,眉宇间惨青之色更浓了几分。
比这婆娑之巅冰洞之下的银光千万里的月色更凉。
随即他飘了过去。
沈初厉苍绿色的袍角像一抹快速游移的月色。
无声无息移到首长老身后,鼻尖一惊快要碰到首长老的后颈,他犹自不觉。
他正做着美梦,做着掌幽都全部军权的美梦,在那样的美梦里,他掌了军权,然后想办法杀了穷奇,挟制住懦弱的沈浮生,最后坐上阁主的宝座……
却有人突然在他身后冷冷道:“首长老半夜不睡,在这里散步吗?”
首长老骇然一惊,立即回头,然而身后空****的无人,一抹瘦长的影子弯弯曲曲镶嵌在岩壁上,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仿佛遇见了鬼。
首长老瞬间浑身冰凉,不是因为怕鬼,而是因为辨别出了这个声音。
他宁可听见鬼哭,也不想听见这个声音!
“阁主!”他干脆不再回头,就地扑通跪下来,砰砰砰的磕头,“我我我……只是在这里……这里练……练练功……”
“哦,我婆娑神殿什么功法,需要半夜跑到顶峰来练?一阳指?飞升?如来神掌?”沈初厉声音淡淡,依旧响在他颈后,“本阁主怎么记得,首长老婆娑功法至今未成,所谓接天寒气,对你未必有用吧?”
“阁主……我我我……”首长老语不成句,拼命磕头,以他的身份,原本不必乞怜如此。
然而近年来阁主性情喜怒无常,未必便杀不得一个长老,惊惶之下也顾不得面子,无论如何小命要紧。
一边磕头,首长老一边微扣手指,这是他对他的红鹰的指令——快飞走!
红鹰听见了这个指令。
不过它没有走。
因为沈云默突然转开眼,手指一动将掌心丝绢收好,随即眼神掠过来,示意它——过来,过来。
红鹰喜欢服从强大的人的命令,乖乖的过去,按着沈云默眼神示意,再次蹲回了他心口位置。
随即它看见沈云默用牙齿咬了咬嘴唇,咬出点青紫之色,然后闭上眼睛。
红鹰诧异的偏头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玩什么把戏,随即它听见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它的眸子倒映着来者的影子,羽衣高冠,形貌清癯。
老阁主进洞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放倒的刑架,蹲在沈云默心口上的猛禽,还有“昏迷不醒嘴唇青紫”的沈云默。
沈初厉站定,沉默,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洞中本已冷到极点的空气,立时更冷了几分,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和首长老,都同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沈初厉拂了拂袖。
红鹰连尖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瞬间被挥下了万丈高峰。
与此同时首长老被无形的力量一扯,生生飞起撞在冰壁上,震得满壁结了数百年的厚厚冰层刹那全部粉碎。
叮叮当当落满一地,首长老被埋在冰堆里,哇的吐了一大口血。
沈初厉却再也不看他一眼,手指一抬,刑架无声无息缓缓抬起,再虚空在沈云默心口按了一按,沈云默吐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他并不意外的看了沈初厉一眼,低低道:“父亲……”
沈初厉默然不语,负手看他,半晌道:“云默,既吃了这许多苦……如今,可想通了么?”
沈云默久久沉默着,比月色更苍白,眉宇间却生出玉石般坚定的清。
沈初厉目光一闪,一抹怒色闪过,沈云默突然看定他,道:“……父亲……您保重身体,看您气色……似乎不太好……”
这话让沈初厉神色一动,眼神略略一软,随即又恢复了冰石一般的高冷:“为父很好,你就跟你娘一副德性。”
他看着沈云默,冷冷道:“你想清楚,一旦你为婆娑阁主,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宰割人还是任人宰割,难道你都不懂么?”
沈云默无力的笑笑,却岔开话题,问:“父亲……光曦只是闯五境上婆娑殿求助,完全按规矩来,何必……赶尽杀绝。”
“你问的问题忒蠢!”沈云默一拂袖,“他是天生的不详之子,天生和我婆娑阁水火不容,我神阁肩负苍生救护之责,怎能容得这种妖物祸乱人间?”
“不详……”沈云默低低一笑,“如果……他只是想破解曼珠沙华伽印呢?既然他只是要破除,那么让他破除,不就成了吗?”
沈初厉突然不说话了,他的脸半边掩在冰洞的阴影里,神情仿佛突然戴了个冰雕的面具。
洞中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这回却不是刚才的肃杀,而是暗昧难明的,仿佛有很多掩藏在光明堂皇借口之下的秘密,都在这一刻,借着一句无心的问话,悄悄浮了出来。
半晌他用平板的语气,一字字道:“你应该知道,即使我一身灵术,即将飞升,有些违反幽都规则的事,依旧是不能做的,否则必受天谴之刑。”
沈云默静静听着,半晌若有所悟的长声一叹。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想,但是结果只有一个。”沈初厉看他半晌,转过身去,“你若执迷不悟,我也不能一再对你姑息,否则何以服众?我明日便昭告全殿阁,他若死在阵中,我便放了你,阁主之位还是你的,他若闯过五境,我便将你处死,你这一生,休想和他在一起。”
沈云默笑了笑,道:“我这一生……本就没敢奢望和他……在一起。”
沈初厉看着他脸上神情,看他淡定如常并无丝毫遗憾的语气,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解,半晌冷冷一拂袖,走下山去。
“你还是祈祷,扶风光曦死在阵中吧!”
人生里有太多两难之境,在彼,在此。
沈云默要选择生存还是死亡,扶风光曦要选择破阵而死还是不破阵而死。
鼎炉内微烟袅袅,云絮不断飘出,扶风择逸和扶风光曦面面相觑——破阵之法就在手中,抬抬手指的事情,突然间便成了世间最为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