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父亲在病床上压抑的咳嗽声。
水汽氤氲中,
她的眼泪混着热水一起流下。
洗完澡出来,
陈淑仪已经将客房收拾妥当。
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
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香。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喝了睡个好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一夜,
林秀珠在床上翻来覆去。
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南头关冰冷的铁丝网,
一会儿是黑车上闪着的刀光,
最后总是定格在母亲站在镇政府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挥手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小,
渐渐消失在迷雾中。
天刚蒙蒙亮,
她就醒了,
盯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一个念头在心底疯长:
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早饭时,
林秀珠攥着衣角,
怯生生地提出想打电话回家。
陈淑仪立刻放下筷子:
“楼下就有公用电话亭,我陪你去。”
马家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塞到她手里:
“多打会儿,跟家里好好说,别着急。”
绿色的铁皮电话亭沾着清晨的露水,
林秀珠颤抖着手指拨通村里唯一一部电话。
响了三声后,
电话那头传来村支书儿子林文哲惺忪的声音:
“喂?哪位?”
“文哲哥,我是秀珠!”
林秀珠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阿妈在家吗?我阿爸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文哲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秀珠?真的是你?你...你还在深圳吗?”
“你阿妈前两天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照顾你阿爸。”
“你阿爸……他……吐血了,医生说挺严重的,现在还在住院观察。”
“吐血?”
林秀珠如遭雷击,手里的话筒差点滑落,
“怎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阿妈发现忘了给你办边防证,又听说你没被接到,急火攻心就晕过去了。你阿爸得知消息后,当时就吐了血。”
林文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关心,
“现在家里就剩你弟一个人,靠你大伯帮忙照看着。”
“秀珠,还好你没事,你要是能回来,就赶紧回来看看吧。”
后面的话,林秀珠已经听不清了。
她挂了电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连呼吸都疼。
陈淑仪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秀珠,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阿爸…….我阿爸吐血住院了……阿妈也晕倒了.……”
林秀珠抓住陈淑仪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
“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潮州!”
陈淑仪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
“别慌别慌,我们现在就去买车票!”
她转头朝着楼上大喊,
“家璋!秀珠家里出事了,得马上回潮州!”
马家璋很快抓着钱包和证件跑下来,
手里还攥着一沓钞票:
“秀珠,这是五百块,你拿着应急。我已经让司机去查最早一班去潮州的长途汽车,这就送你去车站。”
林秀珠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钱,
眼泪掉得更凶:“马先生,马太太,我…….我还没帮你们做事,怎么能要你们的钱......”
“钱不重要,家里人最要紧!”
马家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你先回去照顾你阿爸阿妈,等家里事安顿好了,要是还想来深圳,我们的厂随时欢迎你回来。”
车子再次驶上马路,
朝着东门汽车站疾驰而去。
林秀珠抱着马家璋夫妇给她准备的干粮和药品,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五味杂陈,
既为家里的变故心急如焚,
又被这陌路相逢的善意温暖着。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
等阿爸阿妈好起来,
一定要回深圳,
好好跟着马家璋夫妇做事,
不辜负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也不辜负自己当初背井离乡的决心的。
长途汽车缓缓驶出深圳市区时,
林秀珠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既让她恐惧又给她希望的城市,
在心里默念:
深圳,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