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一僵,险些被过于熟悉的女子声音给惊晕过去。
尔后浑浑噩噩中,只听高位上的古神娘娘浅浅说着什么:天女考核、重定品阶、德不配位者,贬回下境……
被宫娥们搀扶着送回桃林后,女神仙便再未去桃林看望她。
直至半月后的天女考核大试,她才在祥云上方的主位看见端坐注视下方天女执剑起舞,从容答题的好姐妹身影……
目光与好姐妹视线相撞时,她下意识心虚避开。
然,下一秒再偷瞧,她却看见好姐妹端着茶盏,冲她温柔一笑。
银杏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先时那样紧绷怯懦了。
后来的比试场上,她成功取得本组前三的优秀名次。
亦成功凭借自身努力,为自己争得昂首挺胸进入天女殿的资格。
多年后,西王母应天命,与东王缔结连理。
西王母半路下花轿逃婚,东紫府的迎亲神兵宫娥乱作一团。
一袭朱袍的俊美神仙欲寻西王母,却被半路杀出来的银杏扛起花轿迎面丢来——
“想娶我们娘娘,做梦去吧!”
“负心汉,吃屎!”
闪身躲过攻击的东王:“……”
故忆消散——
再回首,漫天花雨零落……
活泼的银杏小跑过来抱住我胳膊:“姐、娘娘!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做回娘娘就不要我了呢!”
我怔住,正欲开口解释,却察觉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变成了银杏记忆中黄衣女神仙的打扮——
这是,把我当成西王母了?
银杏搂着我的手臂自顾自念叨:“我知道你很忙,所以这几年我都不敢去打扰你。”
“我也有花篮了!这些年,我也能在上元节当天,跟着你一起下凡赐福了。”
“你送我的鞭子,我有精心养护保管,你不在我身边督促我练功这段时间,我也有好好修炼。”
“娘娘,银杏何德何能,此生得与娘娘相遇。”
“杏子……”我抓住她的手,心疼握紧,张嘴欲言,却被她先一步用食指挡住唇。
银杏与我四目相对,满眼欢喜,一本正经地笃定道:“我是不会认错人的。”
“不管娘娘你变成什么样,银杏都能认出你。”
我哽住:“杏子……”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她都能认出我。
当真、没有认错西王母么?
我呆呆与她对视了很久……
心中,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方才,在银杏记忆中出现的东王……
同阿漓长得一模一样。
而我,却恰好与西王母长得一样。
难道、真是……
我皱紧眉头,不敢再往深处想。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带银杏出去。
我执起银杏的手,浅声问杏子:“银杏,跟我走,好不好?”
银杏怔了下,抬眸,笑吟吟地问我:“好啊,我们去哪?”
我摸摸银杏绯色脸颊,轻轻解释:
“杏子,这里是幻境,如果沉沦其中,你会受伤的。我带你,回到现实。
现实中,我们还是最好的姐妹,现实里有青漓蛇王,还有爱你,在乎你的雪仙仙君……
现实中,有你我都在意的人。
他们,还在等我们回去。”
银杏听完,迷茫地紧了紧眉心,但考虑片刻后,还是抓紧我的手点头答应:
“娘娘,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在哪,她便在哪……
“杏子……”我心酸地抱住她,摸着她的脑袋,柔柔说:“我们,回家。”
这丫头……
原来,心中最在意的人,是我啊。
冥王说,这片幻域会将人困在一生最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解脱。
傻杏子,分明在昆仑受天女欺负那些年过得最痛、最苦……
却还是大大咧咧,傻兮兮的性子。
那些天女用开水烫她,用热油浇她,用鞭子抽她……
她那般怕疼,却、从未对天女们生出恨意。
被欺负了那么多年,却硬是没有生出一丝心魔……
心性纯善得让人心疼。
——
顺利将银杏从幻境中救出来后,我又着急忙慌进入了青石边的青叶草神识里。
和我猜测的差不多,白术这家伙被困在了与他前妻过往的记忆中了……
我进去时,白术正没出息地跪在山中茅草屋院子里,淋着雨,卑微的祈求前妻原谅。
“秀姑,求你,别放弃我们的孩子……”
“是我不好,怪我生而为妖……害你孕育蛇胎。”
“可孩子是无辜的……”
“你若实在介意,便将孩子给我,我来养。”
“孩子还小,还发着烧……秀姑,你便给他一口吃的吧。”
“你有怨,便同我发,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秀姑——”
屋外大雨哗哗啦啦下个没完,屋内的妇人狠心熄灭烛光。
幼童的哭声亦越来越弱。
白术落魄地跪在庭院中——不多时便晕死了过去。
我无奈撑伞走近白术。
许是被雨打油纸伞的嘈杂声惊醒,白术躺在雨地中艰难睁开朦胧泪眼……
“娘娘。”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我无奈叹口气:“他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白术,跟我走,我带你回到,没有悲痛的世界。”
可白术却绝望闭上双眼,哭声颤颤地拒绝:“娘娘、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秀姑,对不起孩子。”
“我该死,四百年前,就该死了。”
我蹲下身,将桃花面的油纸伞往他头顶遮了遮:“白术,你忘不掉秀姑,那云婼呢?”
他哭声一顿,再睁眼,目光浑浊地好奇问我:“云婼是谁?”
然,不等我回答,下一秒,幻境便将我与他强行扯入了下一个场景——
一晃眼,白术的前妻秀姑已经抱着浸透鲜血的襁褓站在了悬崖边上……
而白术本人,则看着那滴血的襁褓崩溃的双腿一软,瘫跪下去——
“为什么、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舍得下得去手,没有了蛇尾,他该多痛,多害怕啊……”
面容苍白的秀姑搂着血襁褓疯癫地大笑出声,愤恨控诉:“他是妖啊!他长了尾巴他就是妖!”
“白术,我后悔了。当初我以为我能克服心里这一关,我以为爱能抵万难!”
“可结果是、并不能……”
“我就应该在你向我坦白你是蛇妖的那一刻,与你一刀两断!”
“怪我,舍不得啊。怪你,太好了啊。你温柔,你体贴,你细心,你会尽己所能地满足我所有要求。”
“我生病,你没日没夜地守着我,我被街上那群恶霸欺负,是你挡在我身前,护着我。”
“我爹去世,你怕我伤心过度,抱着我,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余生你会爱我,护我,像爹爹那样,宠着我。”
“你还在爹爹坟前发誓,说要爱护我一辈子。”
“我被人泼脏水污蔑是破鞋的时候,也是你,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只信我一人。”
“全天下都抛弃了我,唯有你还在我身畔。”
“你的好,让我舍不得放手……可你,为什么偏偏是只蛇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