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南笙的嘴角也弯了弯,收回视线,垂眸抿了口茶。
楼下正厅里,早已准备妥当。
和寻常脂粉铺子敞开着摆柜台不同,这彩笙楼的布置,在整个西魏朝的胭脂铺子里都算是头一份儿。
暖玉色的轻薄纱幔像流水一样,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隔出了好些个相对隐秘的空间。
每一隔间里布置都大差不差:一张铺了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一面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镜,一张精巧的圆几,旁边放着待客的香茗点心。
有穿着清一色素净粉裙的丫头在隔间里安静地伺候着。
这叫做一对一尊贵体验,京里的太太小姐们哪里见过这个?新奇得很!
单单这私密又精致的做派,就足够吸引眼球了。
舒彩霞招呼完了外头的热闹,又麻溜儿地转身回到了大厅里。
她笑盈盈地,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聚在门口想进又有点犹豫的贵客们听个清楚明白:“诸位请移步厅内体验,咱们彩笙楼最金贵的宝贝儿,当属这玉容膏了!”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一个丫头赶紧托着一个青瓷小罐子上前一步。
罐子圆鼓鼓的,盖子一揭开,一股子极其特别的淡雅香气就幽幽地飘散出来。
那味道不浓烈,却一丝丝一缕缕直往人鼻子深处钻,有点儿像刚开的兰花,又带着点清凉醒神的东西揉在里面,闻着舒坦得很。
“哎呀,这味道可真好闻!”门口一位穿着讲究的老夫人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句。
“光好闻哪行啊!”旁边另一位打扮得更显富贵的夫人撇撇嘴,“这脸面上的东西,得看真功夫,抹上去怎么样才算好?”
“这位夫人问得好!”舒彩霞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更亮了,“百闻不如一见,千说不如一试!翠儿,请这位夫人里间坐下,给夫人净面,好好尝尝咱们这玉容膏的神效!”
她伸手对着旁边一位最先发声质疑的那位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脸上带着点“试试就试试”的神情,下巴微扬,在丫头引路下进了纱幔围着的隔间。
不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都跟着挪动脚步,想隔着朦胧的纱幔窥探一点门道。
可惜看了半天,也看不真切里头的情景,只隐约瞧见丫头给那夫人净面净手。
过了大约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整个大厅其实都安静了不少,好多人竖着耳朵在等结果。
突然。
“我的老天爷!”
震惊的女声像炸雷似的从隔间里劈了出来,那音量,吓得整个大厅的人都是一个激灵。
唰啦!
纱幔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那位先前还带着几分倨傲神色的夫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脚步快得几乎带风,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端着托盘的丫头身上。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
直直地冲到大厅当中最亮堂离门也近的地方,那儿正好悬挂着几面水银大镜子。
“天爷!天爷啊!”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身体几乎是趴在镜子前面,左右侧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神了!真神了!”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打在了这位贵妇人的脸上。
先前她脸上的岁月痕迹和那点难以遮掩的暗沉色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抹淡了不少。
整个脸颊看起来光洁细腻了许多,像被打磨过的上好玉石。
原本略显干瘪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其自然健康的珠玉般的光泽。
整张脸,不仅比原来白净了几分,更透出一种年轻了好几岁才有的饱满感和红润。
效果好的简直惊心动魄!
“这才多会儿功夫?抹了仙丹了吧?”人群中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
好多认识这位夫人的女客也都傻了眼,使劲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位夫人终于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一转身,由于动作太猛,发髻上的金步摇都跟着狠狠晃了几晃。
“别说了!舒掌柜,这什么膏?玉容膏对吧?今天我带来的银子全放在外面马车上了!多少一罐?不!你库房里还有多少罐?全数给我包起来!一个子儿不少你!我都要了!”
死一般的寂静落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全钉在了那位激动的贵妇人身上,以及被惊得也暂时忘了反应的舒彩霞脸上。
全包了?
这“玉容膏”才第一日开卖,众人也才刚刚见识到它那近乎立竿见影的奇效,竟然有人开口就要包圆?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二楼最靠里的雅间“鹤鸣居”,位置极好。
一扇雕花长窗正对着隆庆大街的繁华景象,但此刻窗子半掩着,巧妙地将楼下的热闹隔绝了大半。
室内布置清雅,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神医褚伯谦端坐主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灰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
他小心地打开面前那个青瓷小罐的盖子,眼神专注得像是要钻进罐子里去。
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点莹润膏脂,不急着涂抹,只是放在指尖极其缓慢地捻动着。
微微眯起眼,仔细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和那股奇异的清雅药香。
“好膏,”褚伯谦终于放下手,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舒南笙。
他那张平日里甚少有大起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赞赏,“温润细腻至极,药香纯净不刺鼻,清而不寒,润而不腻。这般融玉之感和绝妙平衡,是用了古法秘制的?
南笙,这方子里所用的‘玉雪石髓’,年份怕是至少三百年往上,极为难得。还有那主药‘天水’,若非在特定的纯阳之日采集的无根之水?这种手法,近乎失传了。”
他是识货之人,一眼点出关窍。
舒南笙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玉壶,为褚伯谦续上了大半杯温热的茶水,神情坦然:“褚神医果然好眼力。古法精粹,不敢蒙蔽。”
方子是她前世钻研结合这个世界能找到的珍稀材料所制,其珍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褚伯谦看着她从容自若的样子,眼中欣赏更浓:“配药之技,存乎一心,强求不得。南笙啊,你这手调配的功夫……”他摇摇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实属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