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日本使团,天朝上国
天启四年,五月二十日,初夏的天津港,正是一派繁忙景象。
晨曦刚划破天际,金色的阳光洒在湛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铺就。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拂过岸边林立的桅杆,帆布猎猎作响。
码头之上,脚夫们扛著粮袋、盐包,往来穿梭,吆喝声、號子声此起彼伏。
漕船、商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泊位,装卸货物的声响与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天津卫的守军身著青色號服,腰佩长刀,肃立在码头两侧,自光警惕地扫视著往来人群。
作为京师的海上门户,天津港不仅是漕运枢纽,更是抵御海上寇患的前沿阵地,防卫素来森严忽然。
一名瞭望哨猛地指向海平面尽头,高声喊道:“快看!东南方向,有船队驶来!”
此言一出,码头上的喧囂瞬间安静了几分。
守军將领快步登上瞭望塔,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去。
只见海平面上,五艘形制奇特的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帆高耸,如同巨兽的羽翼,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不是大明的战船!”
將领瞳孔一缩,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员戒备!通知市舶司官员即刻前来!”
號角声急促地响起,原本鬆散的守军瞬间集结,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码头上的商贾、脚夫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退到一旁,探头探脑地望向远方的船队,脸上满是好奇。
隨著船队逐渐靠近,船身的细节愈发清晰。
这五艘船皆是木质结构,船体宽大,载重足有三百吨,与明军常见的福船、广船形制截然不同。
船舷两侧设有多层“总矢仓”,木质挡板厚实坚固,专门用於防护箭矢。
船首安装著弧形盾板,能有效抵御撞击。
船身下方设有防水隔舱,即便一处破损,也不会导致全船沉没。
侧舷覆盖著厚厚的木板墙,墙上开凿著整齐的箭孔,既能向外射击,又能保护舱內人员;上层甲板搭建著木质防护小屋,四周同样设有挡板,显然是为了防御高处攻击。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桅上悬掛的旗帜。
一面是白底红日的日本国旗,另一面则是绣著三叶葵纹章的德川幕府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昭示著这支船队的身份。
“是倭船!”
有见识广博的商贾惊呼出声。
“倭寇不对,船队形制规整,旗帜鲜明,不像是寇船,倒像是————使团”
眾人议论纷纷,眼中的疑惑更甚。
自嘉靖二年“寧波爭贡之役”后,明朝便关闭了市舶司,中断了与日本的官方勘合贸易。
后来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两国兵戎相见,关係更是降至冰点,百余年来,日本使团从未踏足过大明的港口。
如今这支日本船队突然出现,究竟是来求和,还是来寻衅
不多时,五艘日本关船缓缓驶入天津港,在港口船只的指引下,平稳地停靠在指定泊位。
锚链“哗啦”作响,沉入海底,船身渐渐稳定下来。
甲板上,日本船员忙碌著放下跳板,隨后,一队身著武士服、腰佩武士刀的护卫率先走下跳板,列队站在码头两侧,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明军,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著,一名身著深色和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材微胖,面容黝黑,眼神沉稳,正是此次日本使团的全权正使:
末次平藏。
末次平藏出身於博多豪商之家,自幼便与海洋贸易打交道,深諳经商之道。
后来,他从德川幕府获得“朱印状”,成为官方认可的海外贸易商人,常年往来於吕宋、泰国、中国台湾、越南等地,积累了巨额財富与丰富的外交经验。
此外,他还担任“长崎代官”,手握长崎的市政与贸易大权,是德川幕府极为倚重的重臣。
此次出使大明,德川家光將稳定两国关係的重任,尽数託付给了他。
走在末次平藏身旁的,是使团副使柳川调兴。
柳川调兴身著浅色和服,面容清瘦,表情有些紧张。
此番出使,成功与否,可能关乎他的身家性命。
两人身后,跟著通事(翻译)、居座(使团总管)、土官(地方官员代表)、从僧(隨行僧人)、商人等一眾隨行人员,浩浩荡荡。
最后,数十名身著和服的年轻女子被日本武士护送著走下跳板,她们神色惶恐,低垂著头,正是德川家光为討好大明皇帝而准备的日本贡女。
整个使团连同水手、杂役在內,共计八百余人,规模庞大。
“在下日本国使团正使末次平藏,奉幕府將军之命,前来大明通好,恳请面见大明皇帝陛下。”
末次平藏对著迎上来的天津卫指挥使与市舶司提举,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通事连忙將他的话翻译成汉语。
天津卫指挥使李嵩神色严肃,沉声道:“尔等既为使团,可有国书可有通关文书”
末次平藏连忙示意手下呈上国书与相关文书。
李嵩接过,仔细查验一番,又递交给身旁的市舶司提举核对。
確认无误后,李嵩才稍稍放鬆了警惕,但语气依旧强硬:“陛下是否召见,需等本官上报朝廷,由陛下定夺。
在此之前,尔等使团成员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船只与贡品需由我方看管查验。”
“理应如此,全凭大人安排。”
末次平藏恭敬应下,此行的目的是求和通好,绝不能在此刻与大明官员发生衝突。
隨后,在明军的引导下,日本使团成员被安置在码头附近的驛馆暂住,贡女则被单独安置在另一处院落,派专人看管。
而船上的贡品,也开始逐一搬运上岸,交由市舶司官员清点登记。
码头上,隨著一件件贡品被卸下,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嘆。
十匹日本战马,身形矫健,毛色光亮,马鞍上镶嵌著精美的铜饰。
虽然矮了一点,但確实是日本能够拿出来最好的战马了。
一百把日本刀,刀身寒光闪闪,刀刃锋利无比,刀柄缠绕著黑色绳结,做工精湛。
二十领日本鎧甲,由甲片拼接而成,甲片上雕刻著复杂的花纹,既美观又实用。
十对屏风,屏风上绘製著山水、花鸟、人物图案,笔触细腻,色彩艷丽,尽显日本工艺的精巧。
除了这些器物,更令人瞩目的是十万两白银,被装在数十个木箱中,沉甸甸的,开箱时银光耀眼。
还有大量的铜料与硫磺,堆积如山。
铜料是大明铸造钱幣、兵器的重要原料,硫磺则是製造火药的关键物资。
市舶司提举一边清点,一边暗自咋舌。
德川家光为了此次通好,当真是下了血本。
要知道,自寧波爭贡之役后,日本与大明断交百年,又经歷了韩战,两国关係紧张到了极点。
德川家光此次不惜耗费巨资,派出如此庞大的使团,送来丰厚的贡品,显然是有求於大明。
李嵩看著眼前的贡品,心中也越发清楚此次事件的重要性。
他当即下令,將贡品清单与使团相关情况整理成册,派快马连夜送往京师,上报给兵部与內阁,最终呈递到朱由校面前。
是夜。
驛馆之內,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相对而坐,面前摆放著简单的茶点,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柳川君,你觉得大明方面会如何回应”
末次平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语气凝重地问道。
柳川调兴眉头紧锁,沉声道:“大明皇帝年轻有为,近年来推行新政,国力渐强。
此次我们主动示弱,送来厚礼,想必他不会轻易动武。
但关键在於,大明是否会要求我们称藩纳贡。
將军殿下早已明確交代,绝不能成为大明的藩属国,这是我们谈判的底线。”
此番出使,柳川调兴也是为了调停而来了。
最好能够將对马藩的事情掩饰过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末次平藏点了点头,心中满是压力。
德川家光此次派他出使,核心目標有三:
一是藉机恢復与大明的贸易,获取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资,同时输出日本的商品,增加幕府的財政收入。
另外,日本也面临钱荒的问题,日本国內使用的货幣,大多是明朝贸易转运过去的。
日本没有铸幣的能力,或者说,铸幣质量太差,大傢伙都喜欢用中国流通而来的货幣。
尤其是宋钱。
但自嘉靖以后,便没有中国货幣流通过来了,而钱幣使用会有损耗,日本国內也避免不了的进入钱荒时代。
二是避免与大明发生战爭,为幕府推行闭关锁国政策、巩固內部权力创造稳定的外部环境。
三是抵御天主教的传播。
近年来,天主教在日本迅速传播,影响力日益扩大,严重威胁到幕府的统治,德川家光担心大明会利用天主教势力干涉日本內政,因此急需与大明达成共识。
为了实现这些目標,德川家光可谓煞费苦心。
早在德川秀忠担任將军时,便曾多次尝试与大明修好。
万历四十六年,通过琉球向大明传递修好意愿。
万历四十五年,又通过朝鲜转达通好之意,但均因明朝对日本的警惕与不满,未获得正式回应如今,大明在东北击败后金,国力日益强盛。
因为韩战以及对马藩、琉球的事情,大明国可能会主动挑起与日本的战爭,德川家光更是坐立难安。
以日本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大明抗衡。
他也不愿意与大明为敌。
因此,他下定决心,再次派出使团,不惜一切代价与大明达成和解。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退让称藩的底线。”
末次平藏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可以答应大明的其他条件,比如在贸易中给予大明优惠,协助大明打击海上海盗。
但称藩纳贡,绝无可能。
否则,我们即便完成了使命,也无法向將军殿下交代,更无法向日本国民交代。”
柳川调兴点了点头,补充道:“此外,我们还要警惕大明的文官集团。
听闻大明文官素来排外,对日本成见极深,他们很可能会反对与我们通好。
我们需要想办法拉拢大明的军方与宦官势力,或许能为谈判创造有利条件。”
两人商议良久,直到深夜,才各自歇息。
末次平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此次谈判关乎日本的未来,关乎幕府的稳固,容不得半分差错。
一日后。
乾清宫东暖阁內,朱由校已经收到了天津港送来的急报。
他看著手中的贡品清单与使团情况匯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德川家光倒是识时务。”
朱由校放下奏报,对身旁的魏朝说道:“百年断交,如今主动派使团来通好,还送来这么多厚礼,看来是怕了。”
魏朝躬身道:“陛下圣明,大明国力日益强盛,自然能震慑四方。
这日本使团来得正好,既能恢復贸易,增加內府收入,可谓一举两得。”
朱由校目光深邃。
单单只是恢復贸易,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不管是嘉靖年间的倭乱,还是对琉球的侵略,插手朝鲜事宜,以及日本国內有的银矿..
朱由校都不会轻易放过日本。
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
打仗都是要讲道义的。
不能说我强就打你,那就是无义之师,真正的霸权主义了。
该装一下还是要装的。
思索片刻之后,朱由校缓缓说道:“传朕旨意,让市舶司妥善安置日本使团,另派遣礼部、鸿臚寺官员前去接待日本使团。
同时,让內阁、兵部、礼部商议,是否召见使团,以及谈判的相关事宜。
朕要亲自听听他们的条件,看看德川家光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直接一步到位接见日本使团
那不可能。
对这使团前来的目的都探查清楚了,再见他们不迟。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日本使团在天津港的驛馆內暂居了四日。
这几日里,天津卫的守军依旧在码头严阵以待,却未再对使团有过多苛责,只是每日按时送来膳食。
直到第三日清晨,驛馆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连日的平静。
前来接管接待事宜的,是礼部与鸿臚寺的官员。
为首的礼部主客司郎中王启年,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见到末次平藏时,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和。
“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接管贵使团的接待事宜。
后续贵使团的起居、出行,皆由礼部与鸿臚寺协同安排。”
鸿臚寺少卿李邦彦则补充道:“若贵使团有外出参观的需求,可向本官提出申请。
获批后,会有礼部官员与锦衣卫隨行陪同,確保诸位一行的安全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