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洛瞳孔骤缩,他连忙回过身去。
倒在地上的沈恩声音带著讥讽、带著怜悯,更带著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你口口声声...为了復活挚爱...不惜一切...”
“可现在...拥有力量...你却只会...用它来杀人...”
“来杀死...一个...愿意为保护他人...付出性命的人..
”
“你...闭嘴。”瓦伦公爵的目光变得阴沉。
沈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眼睛,直抵那颗被黑暗包裹了三百年的心臟。
“这和当年...杀死劳瑞尔夫人的...那些刺客...有何...不同”
“你闭嘴!!”
卡米洛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他以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来到沈恩的面前,將他拎起来。
沈恩呼吸艰难,却刻意扯动嘴角,任由鲜血溢出,嘲讽道:“难道...不是么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年那些...你看不起的、恃强凌弱的贵族...有什么...区別!”
“我让你闭嘴!”
卡米洛手上加力,几乎要捏碎沈恩的喉咙,磅礴的魔力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试图彻底碾碎这个屡屡挑衅他內心秩序的小子。
然而,就在这极近的距离,沈恩被扼住脖颈、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手,却艰难地、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没有凝聚魔力,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轻轻地、带著某种决绝的意味,点向了卡米洛的眉心。
“你不是...想见她吗...”沈恩的声音因窒息而断断续续,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让你去......”
卡米洛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偏头,但沈恩指尖触碰的剎那,一股迥异於魔力、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气息一那源自“兰”的、与魔族同源却又对立的灵魂特质一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强行穿透了卡米洛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出现缝隙的心灵壁垒。
记忆开始回闪,无数过去开始重现。
橘红色的沙滩,瘦小的少年蹲在晒鱼架前,手指被盐粒蜇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收起最后一批鱼乾...
母亲在破败的木屋前招手,碗里是稀薄却温暖的白粥...
姐姐尤莉偷偷打包行囊,淡蓝色的髮带在海风中飘扬,回头对他微笑:“卡米洛,等我在索拉里昂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冰冷的雨水,泥泞的地面。
五个黑影带著杀意逼近...
淬毒的弩箭射穿小腿,剧痛、染血的手拼命伸向那块黑色石碑。指骨被踩碎的“咔嚓”声清晰刺耳......绝望中,石碑紫光大盛,杀手们在惨嚎中溶解成黑烟......恶魔的低语在脑海迴荡:“拥抱我...你將不再是泥土...”
人声鼎沸,鲜花与欢呼..
他穿著笔挺的军官服,左脸的胎记仿佛成了勋章...穿过狂热的人群,他走向棕櫚树下那抹白色的倩影......
劳瑞尔维瑟兰,带著温柔的笑意,將一块用手帕包著的白麵包递到他手中...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长髮上,耀眼得让人想哭。
海面上,海风拂面。
劳瑞尔在阳光下,张开双臂,裙摆像白玫瑰:“卡米洛,你看!这片大海是不是很漂亮!索拉里昂的人类一直以来都生活得不是很好,遭受著亚人们的歧视!我希望改变这个现状!这是我作为维瑟兰之女的理想!也是我自己的理想!
“你不是有將索拉里昂塑造成黄金之国的梦想吗!那和我一样呀!”
“啊啊啊啊啊—!!!”
现实世界中,卡米洛鬆开了扼住沈恩的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包含了三百年痛苦、悔恨、迷茫与最终醒悟的惨嚎。
他抱住头颅,仿佛要將那些纷乱而真实的记忆碎片从脑中挤压出去。
他的力量开始胡乱宣泄,周围的地板早已碎了个稀巴烂。
“刚才...那是劳瑞尔...”
卡米洛的意识在记忆洪流的衝击下恍惚了一瞬,但那幅年迈、苍老的劳瑞尔影像,与他心中永恆完美的白裙少女形成了无法调和的衝突,瞬间激起了他灵魂深处最顽固的抵抗。
“不——!”
他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不是!绝对不是!”
“劳瑞尔才不是那样的!她是美丽的,圣洁的,无暇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所以她的重生,也应当是由她最美丽的时期实现!”
这偏执的念头如同最后的堡垒,死死坚守著他三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幻梦。
“呵呵呵....
“
一阵冰冷、扭曲,带著无尽嘲弄的低语,直接在他灵魂中响起,是石碑的意志,是厄尔萨斯的力量。
“没错...卡米洛...你是对的...看看外面...看看我为你重塑的她”...多么完美...这才是你应得的回报...拥抱这份完美...完成最后的仪式...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这诱惑的声音如同毒蛇,缠绕著他的意识,试图將刚刚被真实记忆撼动的他重新拉回深渊。
確实...
重生的她...是如此的美。
“卡米洛!”真正的劳瑞尔在呼唤他的名字。
“不...不对...”卡米洛赶紧收回视线,的意识在挣扎,残存的理智在与魔音对抗,“劳瑞尔她...不会想要这样的.....
”
“她想要什么不重要!”某个声音变得尖锐而强势,“重要的是你想要!是你承受了三百年的痛苦!是你付出了这一切!凭什么不能得到你应得的!看看你现在拥有的力量!谁能阻止你!这才是真正能拥有一切的你!”
就在这意识激烈交锋的混乱时刻。
卡米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那是雪汐之前被钉住时,逸散的冰系魔力凝结在断裂石柱上形成的一片不规则冰晶。
冰晶光滑的表面,如同镜子般,映照出了他此刻的形象。
那不再是那个穿著深紫色礼服...
虽然冷漠但至少维持著人形的南方公爵。
魔力在他周身沸腾、扭曲,皮肤已经变得溃烂,额头长出牛角,手臂长出羽毛,脸上更是布满了鳞片...
原本冰灰色的眼瞳边缘燃烧著诡异的紫焰,额角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角质增生般的凸起...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狰狞而非人。
卡米洛看到了冰晶中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一充满了暴戾、偏执、被黑暗力量侵蚀的痕跡。
“这...”
照著镜子,卡米洛的意识仿佛被冻结了。
“这...还是我么”
这...还是那个...在灰礁岛的夕阳下,帮母亲收鱼乾,期待著姐姐回来的..卡米洛么”
这..还是那个..被少女劳瑞尔喜欢、信任,认为他善良,愿意將理想託付的...卡米洛么”
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
卡米洛的意识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哀鸣。
石碑的蛊惑还在耳边迴响,但冰晶中那个丑陋的倒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一幕幕记忆又开始闪现。
他的人生、他的经歷、他的苦难...
他与劳瑞尔一起缔造的“黄金之城”..
他在这三百年期间,无数个向他祈求、哀求的灵魂..
最后的画面定格,不是劳瑞尔少女时期的美丽形象,而是“记忆的迴廊”中,那个佝僂著背、满脸皱纹、眼神疲惫却带著无尽悲悯的..
真实的、年迈的劳瑞尔。
她在笑著,对他伸出手来,轻声说道:“我依旧爱著你...卡米洛,但梦...该醒了...梦...也该...结束了。”
雪汐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脑袋很晕,很晕很晕,视野边缘一片模糊,剧烈的痛楚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正不断吞噬著她的意识,几乎要將她拖入黑暗。
可她还不能昏迷,还不能失去意识..
沈恩...沈恩他还在一—
她说好了要守护住沈恩...约定好了要守护住沈恩..
就算...就算咱把这条命豁出去,也不想看到过去重演...!
“呃啊...!”
她闷哼一声,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將贯穿肩胛、仍残留著侵蚀性魔力的断剑从石柱上拔出!
身体失去支撑,重重跌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齿缝渗出,依靠著插在地上的流苏法杖,顽强地、颤抖地...重新站了起来。
视野摇晃,耳畔嗡鸣。
她必须阻止瓦伦公爵!必须保护沈恩!
她艰难地抬起手,试图凝聚体內那几乎乾涸的魔力源泉,哪怕只能施展一个最简单的冰锥——
可就在她模糊的视线聚焦於前方那个被暗紫色魔力环绕的身影时,她看到了.
..让她瞳孔骤缩、呼吸停滯的一幕。
卡米洛瓦伦,那位刚刚还拥有著近乎超越圣域级力量、不可一世的公爵,此刻周身的狂暴魔力正在急速收敛、平息。
他手里握著一把魔剑。
他的剑刃对准著他自己的脖子。
而在那丑恶的、近乎於恶魔的躯体上方,脑袋...
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