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脸听到这声威严的大喝,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又狠狠抽了两鞭,这才悻悻停手,转过身,对著外门长老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长老发话,我等自然遵从。
只是我等乃是刑堂下属,在此奉命惩罚这些不愿努力工作、消极怠工的顽劣弟子。
如今被您当面叫了停,恐怕我等回去之后,难以向刑堂长老復命啊。”
却见得外门长老闻言,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反问道:“回去復命
你们两个且先不要想著回去復命的事情!
今日你们二人在这矿洞之中,如此残暴地鞭打劳作弟子,此事我必须仔细调查清楚!
在我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暂且留在矿洞中,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上场门那儿的门帘突然再次被掀开。
原本急促的鼓点锣声,骤然变得轻巧伶俐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滑稽戏謔的意味。
这轻快的伴奏,自戏开唱以来还是头一次响起,显然,即將上场的这位,应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角色。
台上的崔九阳与雷小三心中同时一凛,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向上场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鼻樑上涂著一块醒目白粉的文丑角儿,手持一把算盘,迈著八字步,缩头伸脑,动作滑稽地走了出来。
这文丑角儿上来之后,也不急於说话,而是绕著矿洞布景巡视了一周。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墙上象徵灵石的光点,又看了看满地痛苦呻吟的龙套矿工,回过头来瞅瞅手持马鞭、一脸桀驁不驯的两个脸,最后才踮起脚尖,小跑到外门长老身前,夸张地行了个礼。
他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未语先笑,然后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声音高声喊道:“长老长老您慢瞧,满地葫芦长大包!刑堂好汉拿长鞭,灵石產量一准高!一!准!高!”
喊完这四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他又迅速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著外门长老挤眉弄眼地说道:“长老有所不知,小的乃是这矿洞的仓库执事。
您初来乍到,矿上的情况,倒是由小的为您细细介绍一番,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先是伸出手指,偷偷指了指雷小三所饰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小队长,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地说道:“这小队长,平日里便对宗门多有怨言,小的曾好几次无意中听到他在背地里誹谤咱们宗內苛待弟子,其心可诛啊!”
说完,他又眨巴眨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绿豆小眼,指著那两个仍有些愤愤不平的大脸说道:“还有这二位,乃是刑堂派来的监督官,整日里在矿上耀武扬威,对弟子们是非打即骂,作威作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其人可杀!”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仓库执事的文丑角色,突然在此刻登场,绝非偶然。
他听了这执事的话,既不去看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也不去理会那两个面色不善的脸,反而脸上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哦
他们一个其心可诛,两个其人可杀
听起来,这矿洞里当真是藏污纳垢,问题重重啊。”
他顿了顿,盯著那执事,话锋一转:“那依你之见,你自己又当如何呢”
只见这仓库执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楞了几下珠子,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笑道:
”
小小算盘手中拿,灵石银钱分不差。
能算乾坤利几分,不知人心隔肚纱。
刑堂长老面如煞,宗主真人云端踏。
此番见礼腿发软,几句忠言肚里划。
莫问仙途长与短,只看今年產几匣
只要洞中灵石满,谁管弟子脸上疤!
说罢低头缩成团,伴君如伴虎呲牙。
算盘珠子噼啪响,算天算地难算他。”
说完这话,这执事对著外门长老又是深深一揖,然后也不等回应,竟是转身溜溜达达退回了下场门。
崔九阳正皱著眉头,琢磨著这仓库执事方才那几句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深意,味道还没完全咂摸出来的时候。
却听见上场门那儿,突然传来一声悽厉婉转的长哭!
那哭声悲悲切切,如泣如诉,闻之令人心碎,听之使人落泪。
戏台上的眾人,包括台下看戏的视角,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之色,齐齐朝著上场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素衣、面容憔悴的青衣角色,正戚戚然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奏的胡琴拉奏出哀怨婉转的曲调,三弦之声如泣如诉,旋律缠绵悱惻,每一个音符都似浸透著无尽的伤心与绝望。
那青衣上台之后,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上的眾人与矿洞布景,幽幽地开口唱道:“又闻矿下惊呼声,犹似当年痛彻心。亡夫血泪犹未乾,何日昊天见青天!”
外门长老似乎是被这悲戚的歌声触动,面色微沉,转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开口问道:“此乃何人为何在此悲伤痛哭”
雷小三饰演的小队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外门长老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回稟长老,这位————这位是我们矿中所有人的师姐。
她————她是个可怜人吶。”
接著,这小队长便哽咽著,向外门长老讲述起了这位青衣的往事。
原来,当初这矿洞的队长並非是雷小三,而是这位青衣的亡夫。
那时候,宗门下达严苛任务,当月除了原本应挖掘的灵石数量,还要额外再增加二十筐。
身为队长的师姐亡夫,自然知道这任务绝无可能完成,於是便鼓起勇气,前往与宗门派来的督查官交涉。
然而,交涉无果,他反而因此被督查官以抗命不遵为由,带回宗门,狠狠地鞭挞了一顿,带著一身伤痕狼狈归来。
任务依旧如山。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领眾弟兄没日没夜地加紧挖掘,试图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过度开採加上矿洞年久失修,那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
危急关头,身为队长的他,毅然撑起全身灵力,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矿洞顶壁,为眾弟兄爭取了逃生的时间。
所有矿工都逃出来了,唯有他自己,却永远地埋在了那冰冷的矿洞之下,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这位师姐便时常带著些亲手做的饭菜和伤药来到矿洞,分给眾矿工们,然后便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矿洞入口,望著幽深黑暗的矿道,默默垂泪。
崔九阳听完雷小三这饱含同情的敘述,心中也是暗自嘆息。
他看了看那仍在低低啜泣的青衣,又看了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伤痕、面带疲惫与恐惧的一眾龙套矿工,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定。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眾矿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拋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如你们这样在矿中整日劳作的弟子,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灵石
你们每个人平均每月又能从这矿洞中刨出多少灵石上交宗门
这矿洞——————是否经常发生坍塌
宗门难道没有派人来施展加固阵法,確保矿洞安全吗
刑堂派来的督察官,平日里在矿上有多少人
他们都做些什么
宗门可有规定,充许你们这些矿上弟子通过功绩考核进入內门
你们的孩子在宗门中,能学到入门心法吗”
这一连串问题,直问得雷小三队长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何说起。
外门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对著那些惶恐不安的龙套矿工们温和地说道:“大家都不必惊慌,也不必拘束。
来,都坐下,慢慢说,一条一条地说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