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璟的到来,不光替哈图姮解决了达尔罕,也让大雍和黑水部之间的事变得简单起来。
哈图姮不知道二皇子昭王在大雍皇室具体是个怎样的处境,只理所当然的想,雍国皇帝既会派他前来全权负责北境事宜,那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也都带著大雍皇室的重量。
轩辕璟抱著极大的诚意,哪怕在送图兰逐回城的问题上,也只是象徵性的提了两个无足轻重的条件,言语姿態上更是给予了哈图姮该有的尊重。
一方想要边疆太平,另一方也不愿意看到硝烟瀰漫,自然一拍即合。
三人围绕之后的各种细节事宜,从下午一直聊到黄昏。
诸事议定,哈图姮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身子,看向苏未吟,“走吧,带你上城墙转转。”
达尔罕已除,该是她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阿罗进来给苏未吟梳头编发,再围上一条防风长巾,略微遮挡五官,也就辨不清是胡人还是雍人。
登上墙头,北境绚烂又壮丽的落日景象尽收眼底。
呼啸著掠过垛口的风捲起几缕髮丝,苏未吟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城墙上井然陈列著的各种器械。
哈图姮走在她身侧,伸手指向一处,“看这个。”
那是一架用整根白蜡木和熟牛皮绞合而成的巨大弹弓,形如巨鹰展翼,绞盘柔韧精巧。
“我叫它『火鸟』,可以拋射火油罐至三百步外,落地即燃,专克密集步卒。”哈图姮微昂著头,很是骄傲。
再往前,是嵌在垛口內侧的的弧形铁刃,寒光凛冽,锋利异常。
“这个是『獠牙』。若有敌军將云梯搭上来,启动机关,铁刃横切而出,即可断梯斩人。”
哈图姮一一讲解,从放出去还能收回来的滚木,到三步换槽充箭的弩机,全都凝结著她作为匠师的巧思。
而每一架器械上面的石藤断刃刻纹,则是对母亲的纪念。
苏未吟静静听著,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獠牙』边缘,心中震动久久难平。
前世,她守过城,熟知大雍的城防工事。
相较之下,大雍的工事更看重稳固防御,而哈图姮做的这些东西,不光是要將攻城的敌人拦在外头,还要从他们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直接,蛮横,甚至霸道!
“可敦大才!”苏未吟语气诚挚的讚嘆。
哈图姮望著极远处渐沉的日影,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丝无奈,“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谁活得容易,要是还想活得好一点,就必须得再多费上一些力气。”
苏未吟跟著看过去。
天尽头,赤红的落日將漫天云霞点燃,从炽烈的金红,到浓郁的絳紫,最后变成山峰顶上的一抹幽蓝,逐渐融入即將到来的暮色。
粗糲的风裹挟著沙尘扑面而来,將两人的髮丝和衣裙吹得向后飞扬。
苏未吟清丽的侧脸染上金晕,眸光映著天光变幻;哈图姮深邃的眉眼也在暖光中柔和了稜角,撑起部族必不可少的锐利暂时敛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样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
哈图姮忽然转过身,看著苏未吟问道:“你说,乌桓部的毁灭是哈图努有意为之,这事儿是真的吗”
苏未吟扭头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只剩一小半的熔金落日,“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乌桓部的情况,哪怕哈图姮外嫁,也应该比她更清楚。
哈图努挑起九部內乱究竟折损了多少人手,镇北军铁蹄踏境到底又杀了多少乌桓部人,这中间的数量能不能对得上,哈图姮心里多少都能有点数。
之前没察觉,是因为没怀疑过。
有些时候,真假之间就隔著一线距离,只要出现一丝破口,就能將外头那层虚假扒下来。
哈图努对图兰逐下手,就是第一道破口,苏未吟的话,只是將这道破口划得更深一些。
哈图姮哽了一下,没说话。
苏未吟也没问哈图姮以后要如何对待她那个恶狼一般的亲哥哥。
哈图姮果决且清醒,相信她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回。
过了许久,哈图姮的声音融在风里传过来,“那苏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应该就是把你带回来。”
哈图姮直直看进苏未吟眼里,“苏未吟,你很不错!我哈图姮,今日愿以落日为证,交你这个朋友。”
她伸出手,指端斜向上方,手掌因常年握韁持刀而带著一层泛黄的茧。
“荣幸之至!”
苏未吟没有任何犹豫,在即將消散的最后一缕日光中,將手伸过去,掌心脆声相碰。
不管哈图姮是真心实意,还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抉择,这都是她乐见其成的局面。
两只手,一只带著北地黄沙的粗礪和力量,一只是中原软风温养出来的柔韧与坚决,在漫天霞光和浩荡的长风见证下,紧紧交握。
哈图姮郑重承诺,“不敢说永远,但只要我活著一天,黑水部就不会与雍国为敌,与你为敌。”
她微微倾身,笑容里多了一抹幸灾乐祸,“以后雍国要是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记得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分一块肥沃的牧场。”
一个部族首领的位置,尚要引起一番拼杀,皇位更迭就更不用说了。
雍国皇帝如今正值壮年,皇子也好太子也好,都还能镇得住,可一旦雍国皇帝垮了,镇不住了,腥风血雨也就该开始了。
哈图姮能想到这一层,苏未吟一点都不意外。
髮丝拂过眼角,眸光却始终沉静而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京都那一仗,阿临一定会贏!
从城墙上下来,哈图姮又带著苏未吟去了放置攻城重械的巨大棚场。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铁锈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两人穿过一架架沉默的『巨兽』,身影显得尤为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