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衍看着眼前的人影消失,终于浑身就像是被抽空力气一般,宽厚挺拔的肩脊一下子就塌了下来,一顿一顿地垂下脑袋,在无人看见之处,落下泪来……
无他,撇开一切,萧焕还是给予他生命的血亲……
……
国师来的时候,云处安正盘坐在院子里的高台上,墨发披肩,用一根旧红绳低低匝着,单薄的玄色衣衫迎风,像一只翱翔于天的雄鹰——
“臣,拜见少国君。”国师因是当年辅佐着云处安登基,为显崇敬、珍重之意,特许不行跪拜之礼。
云处安正垂着眉,神色认真地吹着树叶,乐声呜咽凄婉,被凛冽的寒风卷胁着,飘飘欲坠。
就那么任由国师躬身行着礼,好半晌才终于停止,目光缓缓抬起:
“国师不必多礼……你觉得朕吹得怎么样?”
国师微微勾起唇角:
“陛下吹奏的自是极好……”
话音未落,云处安就垂下头,神色认真地摩挲着手中的叶子,兀自低喃道:
“这还是后来遇见晚儿,她叫我的……
以前在宫里做皇子,吃不饱,穿不暖,哪里还有戏耍的功夫?你说对吗?国师?”
国师面对他突兀一问,原本沉稳的面色有些裂开,差点招架不过来,只是面色讪讪地连连点头应下,只是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晚以前吹的时候,‘嘟嘟’不停,她告诉我这叫‘放屁曲’,我第一次听说,还惊讶了好一阵,以为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的乐曲……
后来,她走了,一走就是好久,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根红色的手绳、一根鞭子、一只草蚱蜢……还有就是这神奇的‘放屁曲’了。”他说着,神色温柔又悲伤地凝望着手中的叶子,“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每一件东西,我都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以慰藉相思。
可那些东西,终有一日会变旧,会褪色,不像她刚送给我的时候的那个样子,就仿佛留不住她的我……
唯有这个‘放屁曲’,世上有那么多叶子,可以让我一直吹,一直思念,直到再次遇见她,后来我也知道叶子不是她那样胡乱吹的,也不叫‘放屁曲’……
以至于后来我好不容易学会一首曲子,激动了坏了,恨不得立刻赶到她身边,告诉她,与她分享……
但直到我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曲子,也没能见到她……那么漫长的思念过程真是痛苦又煎熬……”
他说着,神色愈加怅惘示意,愣了一阵,突然眼眸一亮: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我又见到她了,而且现在就在我的身边……我终于可以给她吹曲子听了,也可以向他讲述这些年的思念了——可我也变成破她国土,残害她同胞的凶手了……
所以,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国师?”
他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国师:
“我要你现在撤掉所有埋伏在上京城的炸药。”
“万万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呀,这可是上京,这也是我们牺牲了很大的力量,才安插下……
一旦撤掉,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我们的战局对峙……”国师慌忙解释道,他现在才明白过来云处安绕了这一大圈子,只是想说——
以前做皇子时,没有受到其父皇的半点庇护,反而是虞归晚给他带来了温暖与欢喜,所以现下不能因为已逝国君,而伤害他喜欢的人。
“可是一旦将其引炸,将会牺牲更多的人!”
“那不是我们……”
“你想说那不是我们的臣民,是吗?
可两国之间的对抗,应是军队的抗争,而不是手无寸铁百姓的牺牲?如果有人这么对我们靖安国的子民呢?
国师又待如何?
夺回令皇祖父抱憾而死的故土,朕答应过你,便绝不反悔,但其余的,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晰了——
不可侵犯无辜的百姓——撤掉安插在上京城的炸药!”他眸色冷凝,语气严肃,很是认真的模样。
国师抿紧薄唇,胡须微微颤抖,广袖下的拳头不自主握紧,终于还是缓缓松开:
“陛下宽厚仁德……臣遵旨。”他躬着身子,面容朝下,看不清神色,说话时却有一种莫名地决绝之意。
云处安没再多言,只是又拿起手中的叶子,开始吹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