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再见到时,即使离得再近,面前也像是隔了无数层看不见的屏障,仅仅只是点头致意,彼此间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我是愧疚、不敢;而他,后来问他时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初是恨我,因为暂时解除不到父皇,所以把仇恨转移到我身上,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接着又是担忧,担忧我会不会是和父皇一样的人,但毕竟是交心的交情,他选择了相信我……
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说过话,因为他说当时也很纠结为难——他总不能上来跟我说:
我不恨你,但我势必总有一日要杀了你父皇……”
萧承衍说着,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很是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
“你看,尽管他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漠然……其实但凡是他放在心里的人或事,他比谁都在意——萧焕是我的父皇没错,但与此同时,他也是齐轩的皇帝,我是齐轩的太子,我们身上肩负着齐轩和子民的未来……
我深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很感激苏漾没有应苏老将军的死,而迁怒于我……”
内室的虞归晚却突然开口打断道:
“所以,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告诉我,苏漾其实比谁都明事理,重情义……所以他不会杀我父亲?”
“我,我不……”萧承衍突然连忙打断道,颇有几分急于辩解的意思。
虞归晚蓦然轻笑一声,语气间毫无感情:
“或者说,就算是他杀了我父亲,也是怀着某种苦衷,而不是故意的?”
萧承衍终于从她的言语中听出几分嘲讽意味,才发现她误会了——估计以为自己说这些都是为了给苏漾“细白”……
于是正急着想要辩解却又突然听见虞归晚继续道:
“那我还想请问殿下:是否知道,苏漾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暗中监视相府和我父亲的行事,我父亲一直都知道,但碍于他和苏老将军的曾经的情意,愿意相信苏漾是个好人,也是想要查清楚苏老将军当年真正的死因……
所以从未过多干涉。
我先前的确差不多猜测到萧焕与苏老将军的死有关,但也只是猜测,我只当苏漾还不知情……没想到,他竟是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仍然对我父亲有所行动……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在为他找补……”她说着,已经现了几分哽咽之意。
萧承衍几乎是有些无奈地挠起了头,只能诚实道:
“……这件事,我确实一直都知道,也确实是苏漾做错了——
我作为半个局内人,半个局外人来看,其实一切多半归咎与伯父和苏漾之间互相有误解……
当年伯父对苏漾和名存实亡的苏府多有照拂时,朝中流言纷纷,其中最猛烈的就是说:
伯父身为宰相,有无上权力,能将苏老将军的弟弟苏铭调来上京,从一个什么都不是人,提拔成官爵,享受高官厚禄,口口声声说是苏老将军的多年同袍,那为何又不查清真相,为苏老将军翻案呢?
这一言论,乍一听,似乎很是说得通,于是引申出各种猜测,有人说,是因为苏老将军掌握兵权多年,其手下忠心耿耿的兵将党羽甚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伯父苦心做着一切,并不是所谓的——
庇护苏漾和苏家,而是为了拉拢人心,吞并苏老将军的残余势力,图谋自己的事业。
这一言论既出,传得沸沸扬扬,当时的苏漾尚且年幼,也惨被蒙蔽;虞伯父为了保护苏漾不再受到言论戕害,所以面上也渐渐疏远。
很多人又说这是因为,虞伯父已经基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所以不愿再假惺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也是受人蒙蔽,面对流言,未经过多思考,便想当然了。
现在所有的证据与真相都摆在眼前,我们才知道虞伯父多年来的苦心——
他其实比谁都先知道苏老将军的死与……萧焕有关,但此时牵涉巨大,稍有不慎,恐将动摇国本,他只能一边死守秘密,一边苦心筹谋,只待时机成熟!
当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苏铭调来上京,加官进爵,一切都做得大张旗鼓,但其实虞伯父能做到宰相之位,定然是个谨慎之人,又为何会留有话头,令人诟病?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偏爱、拉拢之意,已然明显至极,就是为了告诉那些对苏府、苏漾虎视眈眈的人:不准轻举妄动!
这是保护!
只可惜,苏漾和虞伯父都是不善言说的人——
虞伯父以为苏漾对他忌惮不已,所以也不想去逼他;而苏漾以为虞倾当真是要吞并、毁了苏府……
乃至于后来,知道此事与萧焕有关,他也一直怀疑,虞伯父与此脱不了干系——毕竟当年与苏老将军一案,有关的人里面,只有虞伯父不仅未受丝毫影响,更是因为那场战役,大受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