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来的第五年,他爸突然给他打电话,说他妈生病过世了,要他送葬。
他才第一次回了家。
他看见他妈躺在棺材里,形容枯槁,身体瘦削,像一根短平的竹木。
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又离开老家时,他爸给他一只重重的包裹,嘱咐他到Y城才打开。
他没忍住,在火车上的时候就打开了,然后看见包里层层裹着的,竟然是一部相机。
那是他妈攒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她不舍得用他寄来的钱,知道他工作忙回不了家,也不催他。
他们联系少了,她当然不知道他早把当年的所谓理想丢弃。
她只记得他的二十岁生日还有他曾经执着追求的那个梦想,所以把东求西问,狠下心花多年攒的钱给他买了部在她看来也许只是一只黑盒子的贵东西。
他的老家到Y城有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车程。
入夜,林芜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然后一如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无声地痛哭了。
之后在Y城,他平常无事时,就带着那只相机满街溜达。
他慢慢攒钱买新设备,后来工厂辞员,他被开了,就干脆一身心地都投入到摄影上来。
他在郊区住二十平的房子,每天在街头流浪,说好听点,可以算是街头摄影师。
他拍许许多多的人,看有关摄影的书籍。
他家中的柜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摄影书。
他了解到有摄影的比赛,或者展览,就去投稿,有时能获奖,就能有奖金。
后来他咬咬牙,花掉所有积蓄在路口开了一家窄小的摄影店。
一切清零,重新开始。
生活更加拮据,但他竟然渐渐乐在其中。
他的日子像满地的烟头,冒着将灭的火星子,一踩,就掉去一天。
祝衡和余老太太,算是他的贵人。
虽然在祝衡专栏之前,他已经投了几个比赛,并且小有名声。
但祝衡的摄影比赛,让他更加为人知晓了。
他从昏天暗地走到满目星辰,像坐了一趟十五年长途的火车,可如今回想起来,这条路好像似乎还不如从他老家到Y城的那段车程长。
包厢里很安静。
林芜平缓地叙述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末了,他忽然笑说一句:“我能抽根烟么?”
众人是不在意,但他们看向余老太太,询问她的意思。
老太太拍拍林芜的后背:“抽吧。”
林芜颔首,然后点燃烟,走到窗口那边去了。
叶犹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背影透着一股颓然的落寞劲儿。
他仰首看窗外的黑夜,吞云吐雾,烟雾和黑相连,他整个人便仿佛与那黑夜融为一体了。
第二位讲述者,是余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