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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常余(1)(2 / 2)

医院的过道很冷清,来往的人脚步匆匆。

常余的市医院并不大,专供住院病房的朝济楼只有五层楼的高度,叶犹言的妈妈季沛在第三层楼的306病房度过了七年光阴。

叶犹言走进白色的病房,病**的女人看起来很苍老。

明明是不到五十的年纪,季沛的额际却已经抽出许多白发,她静静地闭着眼睛,面庞上沟壑处的皱纹道道分明。

眼前的画面触动着记忆深处的情感,叶犹言的眼泪一下堆满了眼眶。

床头的输液管里的**缓慢地滴动着,叶犹言走到季沛身边缓缓坐下。

值班的护士突然从门外进来,在看见叶犹言后低低地出声询问她:“你是季沛的女儿吧?”

叶犹言的沉静的目光落在季沛的脸上,仿佛怕吵醒病人似的,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季女士最近的状况稳定多了,医生说有可能这两年就能苏醒过来。”

大概是因为看着叶犹言的样子有些不忍,小护士一边帮季沛测体温,一边开口劝慰道。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有人多陪陪她,她的家人要是能天天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她醒来的意愿也会强烈一些。”

等护士测完体温,叶犹言一面替季沛掖好被角,一边浅笑着答应她:“好,我会多陪陪妈妈的,麻烦你了。”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叶犹言垂眸看着季沛的脸,一时无法把眼前这张毫无生气的脸和记忆里那个朝她歇斯底里喊叫的母亲形象重合。

叶犹言侧倚着病床,她握住季沛的手,在季沛身边待了很久,像曾经每一次来探望她一样,絮絮地对季沛讲自己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病房外有一个男人侧仰着头看病房的号牌一间一间慢慢地走过来,他有些混浊的目光四处逡巡着,想要寻找到熟悉的面孔。

男人穿着老旧的工人衫,微微佝偻着背向前,他眼角的细纹一条条延展开,留下岁月衰老的痕迹。

男人停在306病房门口,他踌躇着向病房里张望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叶犹言依偎在季沛的身边,两人静静地窝在一块儿,让冰冷的病房一时显得很温馨。

叶犹言并没有听见身后有人来了。

男人于是忍不住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叶犹言才回过头。

叶敬的脸映入叶犹言眼睛的一瞬间,她不自觉地就绷紧了脸。

她将嘴唇轻轻抿住往下压,一张艳丽小巧的脸一下有了鲜明的疏离感。

叶犹言小心翼翼地松开季沛的手,在把季沛的手放进被子后她才起身。她冷着脸快步走到了病房之外。

在经过叶敬身旁时叶犹言淡淡开口:“你别进去。”

走廊外的灯有一点暗,叶犹言背对着叶敬,看着眼前长长的过道延伸到这一层楼最边上的一间病房。

有护士推着医用推车经过,来往的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既有深深的担忧也有洒脱的淡然。

叶敬把手紧紧地攥在身前,脚下踌躇不定,他的眼神早褪去了年轻时的锋锐,耷拉下来的眼角此时透着为人父亲的亲近和几分畏缩不安,叶敬小心翼翼地在叶犹言身后询问她:回来了怎么也不打电话说一声,我好叫你宋阿姨去车站接你。就算是在常余,你一个女孩子拎大包小包的东西打车还是会不安全。”

叶犹言沉默着,并不开口说话,只是在心底涌上淡淡的冷嘲,她靠在走廊的窗边,夜晚的冷风徐徐吹拂过她的脸庞。

叶敬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向叶犹言走了过去。

叶犹言的眉眼其实和叶敬年轻时很像,在不摆表情的时候她眼睛里总有拒人于外的冷漠感。

叶敬看着叶犹言与曾经的自己分外相似的侧脸,心里惴惴不安,他亏欠季沛和叶犹言很多,随着年纪的增长,内心的不安与愧疚感就会逐渐地涌上心头。

他最近总会梦见七年前季沛满脸泪水,发丝凌乱的坠楼时的样子,尽管他当时并不在现场,但梦中季沛憎恨而痛苦的表情却那样的分明。

他在凌晨时分于梦中惊醒,耳边鸣鸣,似乎还回响着年幼的叶犹言崩溃的呼喊声。

回忆起梦里的画面,叶敬的背一下子驼了下来,他垂下头,脸上晦暗不明,声音更加苍老。

叶敬想和叶犹言说说话,但叶犹言一言不发地背对他站着。

话语在口中纠缠,最终叶敬只默默说了一句:“改天要是有空就来家里吃顿饭吧,别老是吃外头的东西。“

叶犹言把手放在口袋里,在叶敬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动着。

晚风吹过,把叶敬的话吹散在风中。

叶敬走出去很远,才回想清楚叶犹言刚才颤抖破碎的一句话,她说:“叶敬,那只是你的家。”

许多年后叶敬回想起这天,他才知道那是他们父女俩最后一次放下心防相待的时候。

叶敬走后,叶犹言一个人在病房外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上待了很久。

叶犹言并不打算回家了,她想在医院里陪季沛待上一整晚。

叶敬的到来触动了她心底深处很多不好的回忆,季沛当年绝望呼喊着跳下楼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映。

正是因为那件事,季沛才在医院里躺了七年。

叶犹言关上了不锈钢椅子对面的窗户,过道已经没有风,但她的身体还是一直轻轻地颤抖着,泪水也不听使唤地从眼眶里滚落。

叶犹言脱了鞋,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时间已经很晚,医院的过道上往来的人渐渐变少,但窗外接急诊的楼还亮着灯。

救护车鸣着喇叭声到来,在急诊楼下停住,然后护士和医生们利落地从车上把病人带下来。

叶犹言的眼泪浸湿了她外套的袖子,她的手脚冰凉,仿佛一时间失去了感知外物的能力。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在没有人经过时,过道就是一片漆黑。

朝济楼外的车灯闪烁,反射到漆黑走廊的墙壁上,车辆来往行驶,刺目的白光就一节一节地在墙壁上切转着,像是在播放一部电影漫长而无聊的谢幕曲。

回到病房之后叶犹言静静地看着季沛熟睡的样子,她慌乱的心重新慢慢地安定下来。

她走上前一步,取下了放在床头边的开水瓶。她打算去打一瓶开水,然后用毛巾沾热水替季沛擦擦身体。

叶犹言提着开水瓶重新来到过道上。

她走路很轻,所以老化的声控灯并没有亮起。

叶犹言就在黑暗中慢慢走着,一双眼睛在适应黑暗后显得熠熠有光。

忽然,远处走廊尽头的路灯亮了起来。

电梯叮地一声作响,前方霎时出现了一个缓步而来的高高瘦瘦的黑影。

走廊有一顶灯的电路接触不良,不时地闪动着,黑影向她的方向移动着。

叶犹言的心跳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