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唐顾林总是会庆幸这一天。
他的一个朋友因为和女友的重要纪念日,所以一早就拜托唐顾林替他到一家名叫“星夜”的酒吧值班。
刚开始的工作是枯燥的,只是替来来往往各色的人点餐,端端盘子,整理吧台的酒和杯子。
酒吧里的氛围很好,许多少男少女喝酒跳舞,享受青春的乐趣,气氛像是一瓶刚刚打开的啤酒,往上腾腾冒酒气,青春稚嫩的脸庞交错,笑容个个沁入眼底。
唐顾林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板正的服务生装扮和显眼的吧台位置让他更加引人注目。
起初常有开朗大方的美丽女孩过来向他询问联系方式,但唐顾林都笑着礼貌地回绝了。女孩们略有失望的走开,但这段插曲并不毁坏她们整晚的好心情。
唐顾林注视她们远去的背影,目光却像在眺望很远的地方,有些失神。等到人影消失在他余光里,唐顾林才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机械化地擦拭那些架子上已经剔亮的酒杯。
后来渐渐地就很少有女孩过来找他要联系方式。唐顾林放松脸上的表情,但嘴角仍因天生的好看形状而微微上翘着,令他看起来很亲和。
他低垂眉眼,放空着脑袋。
吧台偶然播放了一首熟悉音乐,歌词伴着旋律在他耳边环绕。
叶犹言便在这个时候走进酒吧。
其实酒吧的门和吧台之间是有一段距离的,但唐顾林也不知为何,他抬首而去的目光能转瞬穿过眼前熙攘的人群,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叶犹言的身上。
如同冥冥之中本应相系的标记点与试验体,纵使你不望向我,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唐顾林想,总有一些人会让你感应到自己一定会再和他相逢。
但即便如此,中间漫长而未知的等待过程仍旧会让你感到不耐和焦急,这种情绪会一直纠缠你到你们重遇的那一刻。
然后所有纠结的悲伤的痛苦的等待的回忆都会随眼前的相遇而烟消。
只留下一句,所幸,你还是来了。
长久的分离所堆叠出的陌生感让唐顾林有些恍惚,他压抑下心底动乱的心绪,只是余光仍旧忍不住望向身侧不远处的那抹纤细的熟悉身影。
他瞥见她着急慌乱地扶着另一个女孩,然后不小心弄得一身狼狈,终于忍不住侧过脑袋望向她们,偏巧叶犹言也抬起手朝他招呼过来。
唐顾林于是顺理成章。
他快步地朝叶犹言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是他从开始便想要做的事情。
唐顾林在距离叶犹言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两个人中间是很有礼的社交距离
叶犹言的双颊红红的,宽大的卫衣和有些呆滞的表情让她显得有些天然呆。
难道没认出他吗?唐顾林一时有些无措。
他本来预想了许多和叶犹言之间的对话。
可叶犹言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他事先所预设的生硬的寒暄,而只是服务员与客人之间的最最简单的对话。
唐顾林仿佛吃了一记闷拳。
在把东西递给叶犹言后,唐顾林便静静地走开了,但他有点心思地没走多远,只是不自觉的一直板着脸,淡淡的用余光往身侧瞥着。
—
叶犹言独自去了卫生间清理衣服,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把手机落在了吧台。
叶犹言的手机壳上挂着一只水晶小兔吊坠。
约车的司机不巧在她去洗手间时拨来了电话。
手机的初始来电提示音响起,唐顾林遥遥地望着亮着的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那只晃**着的可爱小兔吊坠上。
叶犹言一直没从洗手间里出来,她的大脑忙着处理这次和青春期青涩爱恋的久别重逢所带来的冲击感,手机打车的事情早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唐顾林隔得远,所以看不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私心里也觉得自己不该窥测,所以仍旧心不在焉地一遍一遍擦拭吧台。
司机似乎是个急性子的人,一遍的铃声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挂断,因此来电的频率很高,手机催命一般逼迫地响动着。
在电话铃声响第六次的时候,趴在吧台上的齐慜醒了过来,但不等她触碰到手机,来电又再一次被挂断了。
等到第七次来电时,齐慜已经把手机捧在眼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她一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手把叶犹言的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接通后,她缓缓地打出一个酒气哈欠,但哈欠才打了一半,齐慜就被电话那头情绪激烈的讲话声吓了一大跳,原来她刚才接电话时还不小心按下了免提键。
齐慜把剩下一半的哈欠慢慢咽进肚子里,原本就脆弱又有醉酒加成的情绪一下被压到底端,手机里传出的话语将她击溃,旋即逼出了她眼睛里盈盈的泪花。
唐顾林是认识齐慜的,在从前和叶犹言相处的那段时间,叶犹言恨不得把他介绍给自己身边所有的朋友。
齐慜是叶犹言从小到大的玩伴儿,当然也不例外。
唐顾林本来就因为叶犹言手机不断的来电而感到心神不宁,他瞥见齐慜接了电话,不免就挪动了脚步。正巧齐慜点到了免提键,于是手机里司机的不耐烦的催促话语也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走了过去,看见齐慜手足无措拿着手机的样子,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顺着他到来的身影至下而上地望向了他。
然后这个醉鬼便朝他惊呼出声:“唐顾林?”
听到齐慜叫他的名字,唐顾林有些惊诧,但又很快地想到刚才叶犹言疏远的样子,他心底的那一抹惊诧旋即被自嘲取代。
如果她的朋友都能认出他的话,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唐顾林想。
叶犹言——那个从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唐顾林还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在他的面前摆出不认识他的样子来。
如果她刚才也能这么果断地叫他的名字...
思及此,唐顾林却突然地回忆起七年前的那张留在他位置上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地写下“唐顾林,我要走了。”
因为这张纸条,他们之间,不算不辞而别。
但这之中仍有太多的不解与不甘。
如果叶犹言刚才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他也许会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要走?
为什么后来又再也不出现?
在方才走到叶犹言面前就想问出的话,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
唐顾林微微抿紧了嘴唇。
齐慜突然横出手来,将叶犹言的手机递给了唐顾林,她说话声含糊,整个人仍旧像被泡在酒坛子里一样:“你是唐顾林,你帮叶犹言接个电话。”
闻言,唐顾林回过神来。
他接过齐慜手里的手机。
唐顾林在向司机师傅道歉后,简单几句话明了的解释了叶犹言和齐慜现在的状况。
司机虽然脾气的确火爆,但好在挺好说话,听完唐顾林的话后开口:“反正我都等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叫她们小心点过来吧,我就在门口这儿等着。
末了司机还补上了一句:“不过得加钱噢!”
“好,我会转告。”唐顾林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叶犹言重新走近吧台时,正好看到唐顾林在吧台上放下她的手机。
齐慜半咪着眼睛看向背光而来的她,在唐顾林的背后嘟囔着嘴,笑得一脸坏嘻嘻。
叶犹言有些不明所以,她心中惴惴,于是加快了步子走向齐慜。
在经过唐顾林时,她再次听见自己胸口不安分的心跳声。
她不敢再对上唐顾林的脸,只是侧身越过他,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他面前的她自己的手机。
唐顾林微微低头看她的发旋。
叶犹言最近刚染了一个暖橘发色,她及肩的中长发披散着,发尾稍绻曲,显得温柔。
唐顾林此时突然说话,开口是很公事公办的解释语气,他声色清冽:“刚才你约车的司机一直打来电话,你朋友太醉了,所以找我帮忙解释,我不是有意拿你手机的。”
闻言,叶犹言才想起打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