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警惕着嘱咐了两句,两人一前一后的踏在朱红色的地砖上快步前行,跨越了大半个皇宫。
临到了太湖殿正殿门口,内侍又道,“今儿来诊脉的太医还未到,您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这不是常公公吗?”
好熟悉的声音。
雨松青微低着头跟在常内侍身后躬身跪下,只听闻她的脚步越发近,语气有几分疑惑。
“六司今日可大忙,常公公不去慈宁宫看顾太后的宴席,怎么有时间来太湖殿?”
两殿相距东西两侧,可不是一般的远,且太湖殿常年无事需要六司,他一个掌管采买的掌事怎么会来到此处?
“沈良娣万福。”
常公公露了个谄媚的笑脸,他伸手指了指雨松青手中的甜白釉,不紧不慢解释道:“前几日寝居里的小宫女打碎了一盏甜白釉,我师父觉着空了一处看着扎眼,特意让我再寻一盏。我也是抽出时间从官窑中寻到了个模样还过得去的。”
沈遐云轻轻扫视,也没起疑,却蹙起了眉,“如今宫中事物皆由本宫协理,本宫眼里可容不得如此粗心的人。陛下病重,这些人便敢懒散不理事……”她的话突然一顿,蹙金的飞凤裙华丽耀目的逶迤拖地,一步一步朝雨松青走来。
诞下太子长女后沈遐云的地位稳如泰山,如今执掌皇宫内务近两年,无异是下一任皇后的人选。
比之以前,她更多了几分威严和雍容,也唯有她能穿今日这般贵雍的装束。
“你是哪司的宫女,本宫为何如此眼熟?”
怦——
怦——
她虽然低着头,可沈遐云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的感觉,她刚要让她抬头一见,身后太湖殿大太监便喊了常公公进去。
“罢了……”
不过就是一个小宫女。
可就在雨松青与她相对而走进入寝殿的那一刻,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萦绕了脑海中。
“娘娘……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美目一转,沈遐云心里有一种数不出来的疑惑,“本宫只是觉得她很眼熟……不过,她已经死了。”
此刻的雨松青已经不管沈遐云有无怀疑她,只跨入殿内掀开皇帝龙榻的那一刻,成华帝大太监周兰“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如今……只有您能救陛下了。”
周兰已年过半百,满头须发花白,眸中似有悔恨和愤怒,“这场大难都拜那狼崽子所赐,百官藩王,世家大族,普天下的人都被他蒙在鼓里!连陛下的生死也在他一念之间。”
身为成华帝心腹中的心腹,周兰如何不知这场荒谬的调换,可惜他虽身为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手中的实权被吕风所夺,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的发生。
当年李炽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时,他几次都想联系他,可是李继将太湖殿盯得犹如铁桶一般,他不敢传信,也不敢有丝毫异动,但凡有个不慎,陛下就彻底魂归九天。
燕军与玄甲军死伤如此惨烈,李继和李炽已经是不死不休,普天之下,能阻止战事的人,唯有成华帝了。
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公布当年的事情。
“陛下……能……”
长时间的瘫痪中风已经消耗了他身体的全部能量,雨松青没有十足的打算能让一个中风多年的老人恢复如常。
可是……她总要试试。
二十年来汤药不断,这一为续命,二其实是为控制。成华帝的身体已经走到了末路,他常年所吃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坏了他的神经,他已经枯瘦如柴,气若游丝。
进宫之前,肃招历曾与她商议过成华帝的病情,其实中风患者越早治疗效果越好,可惜当年因为局势紧急,他的病有来势汹汹,拖到今日已经是奇迹。
寻常药物是没有任何效果,就算是银针辅佐治疗也只能起到刺激神经的作用,她也不可能划开成华帝的脑子看血栓的位置,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可用这个法子,他只有死路一条。
……
……
成华二十五年冬月十三,玄甲军与步步而退的京畿军与距离燕都不足三十里地的同双县相遇。
这一日,天色阴冷至极,寒霜冷冽,低沉的黑云似乎要摧毁高垒的城墙,将一切吞噬。
李炽北上率兵南下至韶州,又从韶州北上高平堵死了燕都迁都之路,将这最后一场血战定在了同双县。
再往后,就只有燕都金川门。
退无可退。
风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一切肃杀都静止在了无声息的黎明前。
距离军营不远处的山坡上,李炽远眺着目之所及的皇城,思绪已然飘到距离他隔千山万水的涪城。
很快……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很快,他们也要团聚了。
心口异常悸动,李炽按压着不安的预感,俯视着燕都的雪景。
四年前,他们还在锡林草原时,从夜幕到黎明,她也曾并肩与他看过一夜雪景。
锡林苦寒,便是御寒的衣物都很奢侈,她的双颊被冻得通红,一双小手上也长上了冻疮,唯独一双晶亮的眼睛闪烁着亮光,一抹他永生都无法移开眼的亮光。
黎明的雪景是极美的。
澄澄亮光从东方渐出,仿若给大地镀了一层金纱,雪花在空中轻纱曼舞,翩若惊鸿。
那时候的他只道是寻常,以为日后会有无数的日夜时光与她共渡。
但他们也只有那一夜。
只有那两年时光。
因为疼痛得睡不着时,昼夜难眠,李炽对着夜色一坐便是一整夜。
头疼,膝盖疼,伤口疼,可他却开始贪念这些疼痛。因为生理的疼痛会掩盖心脏的抽搐,也会让他暂时被麻痹。
看着那些金戈战马,远眺朱色皇城的宫墙,李炽会突然间忘记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
那一排排战车,一个个士兵,一面面旌旗,一次又一次逼退敌军的捷报,又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只想她在身边,只想每日每夜朝夕相伴,清晨看着她安静的睡容,在被吵醒之后会钻进他的怀里小猫儿似的用脑袋蹭着他的脖子,会在他战事归来后仔仔细细处理伤口,会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他。
“阿炽,别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食言了。
无数的悲凉和后悔都变成了恨意,他开始恨她。
恨她如此果决,恨她将自己算计得体无完肤,也恨她将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
“大将军,准备好了。”
李炽头戴重盔,外系了一件黑色大氅,刚转过身去时,一道雪白色的糯米团子从燕暮手中飞奔出来,扑到了他的怀里。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一双酷似母亲的眼睛扑灵扑灵地眨了眨,“一共有一百二十一座战车,三百……嗯……三百三十一个大炮,还有很多很多鼓,长懿没有数清楚……”
长懿长在军营,见惯了刀光剑影,烈火猛炮,而李炽也没有避免她看见这些血腥,甚至每次点将出征之时,都会抱着她登上烽火台。
对于女儿的教育,李炽素来是亲力亲为,前段时间教会了她数数,她便迫不及待地给爹爹展示。
两岁零三个月的孩子,不仅能数清楚战车和长袍的数量,而且能明确的反馈复盘给父亲,足可见其聪慧。
李炽眼中藏不住的慈爱,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脑袋,又亲了亲她的小脸,“长懿很厉害。”
“比爹爹还厉害吗?”
在小长懿看来,她爹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可爹爹总说娘亲比他还厉害。
她没见过娘亲,可她却知道每个人都有娘亲。所以小长懿每一次询问娘亲的时候,爹爹总是抱紧她。
娘亲会看病,会验尸,会下棋,还会写一手好字。在爹爹口中,娘亲才是无所不能。
“可是长懿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娘亲呢?”
即便李炽将她视若珍宝,可没有娘的孩子总是很敏感的,她会羡慕其他孩子有娘亲,也会不停地问李炽同一个问题。
“等到我们到了一个红色房子里,等到我们小长懿看到了一个黄金椅子,咱们就可以去接娘亲了。”
哦。
她看见爹爹又红了眼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他擦了擦眼角,然后可怜巴巴地嘟着嘴,抱住李炽的脖子,“爹爹要一言九鼎。”
拢紧了小长懿脖颈的貂绒围脖,李炽单手抱着女儿走下了高地,小长懿眼睛咕噜咕噜转着,一会儿指指大炮,一会儿看练兵,嘴边呜呜呀呀问问题,精力好得不得了。
不得不说,李赢几乎结合了雨松青和李炽所有的特点,对所有事情永远保持好奇心,疯起来没心没肺,闯起祸来也令人应接不暇。可是一旦她不开心了,或是被爹爹训了,便谁也不理高冷傲娇,小眼神冷冷的蔑视一切。
“呜——”
绵长的长鸣伴随着鸣金战鼓的声音在远处奏响,小长懿抱着爹爹的脖子,伸长了脖子看着高墙小手也指向了远方。
“噢——”
“又吹号角了!”
当时的长懿并不知道战争唤起的号角是何意,也不知这一场战争所代表的含义。
更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见到她的娘亲了。
……
……
高平之末,同双为界。
这座为巩固防御燕都而修筑的城,终于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
此刻两军对峙的雪色之下,被鲜血染红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鼓动,更显得肃杀和冷寂。李继高居马上,着一身太子明黄甲盔走在立在首位,凝视着对面李炽玄色身影,眉眼间闪过厉色。
“京畿军已到,南疆也会与殿下共进退,你身后是追随你的藩王臣子,李炽孤身一人,唯死路一条。”
那是个清冷威严的女人声音,她紧跟在李继骏马后一步之遥,通身被青黑色华服包裹,只露出了一双酷似李继的眼睛。
女人声音浅浅,面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他必死无疑。”
“母亲想得太简单。”
李继苦笑一声,眼神中是极度的复杂和踌躇,“当年母亲和大阏氏的计划出了错,你们却认为一石二鸟,殊不知,同心蛊也可成为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契机。”
“反之,南疆与兀凉深受赵云成一人之言才会步步受限,到今日之般局面。”
可悔又如何,怨又如何,现如今兵临城下,不正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李继握紧了缰绳扬鞭而去,看着远方李炽冷峻的身姿,朗声道。
“昭谏,即便你乃罪臣之子出生,可孤素来重用你,视你为手足兄弟,授你高官厚禄权势地位。可你今日扯旗造反,枉自辜负了孤与你的兄弟情谊,也辜负了先帝对你的栽培和重视。因一己私心令天下百姓不得安生,勾结异族扶持兀凉帝,你还有何脸面踏入带兵踏入燕都?”
这段滔滔不厌的战前檄言绝口不言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绝口不提他烧了北伐军粮草,投毒时疫,下令领兵投敌一事。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自然是为了告诉满朝臣子,天下百姓,他乃正义之师。
李炽轻轻抿唇,冷沉沉的眸子扫向他身边的中年妇人,讥讽道:“本座勾结异族,那你身旁又是谁?本座从不知南疆何时与大燕关系如此密切,竟出动了南疆王女。”
“本座也想知道,殿下与南疆究竟是什么关系,能让我大燕对南疆年年税贡,我大燕百姓苛税繁杂数不胜数,竟是为了养南疆人。”
此言一出,群情激**。饶是对李继一心的藩王们也忍不住侧目而视,目光纷纷看向了苗京魄。
“殿下,李炽此言何意?”
“我大燕何时给南疆税贡?”
“……”
这一番指责来得出乎意料,也掀起了藩王臣工的好奇,城下顿时哗然一片。
李继手掌心攥出了冷汗,死死地握紧缰绳,拔高了嗓音逼自己冷静。
“胡诌之言!孤乃大燕太子,孤的决断何必与你一个叛臣所言。”
“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嚣张,李炽,你犯上作乱,造反篡位,于天不容,于百姓不容。你若今日乖乖受降受死,你身后的玄甲军孤敢保证定会安然无虞,若你执意攻城,就休怪孤无情。”
弓箭强弩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李炽,而李炽明知自己暴露在射程之外,却仍然不慌不忙地踱步与军队之首,冷冷凝视着他,讥讽一笑,“李继,你说本座妄自受先帝栽培,妄自为人臣。可本座问你,大燕风平浪静三十余年,是何缘由非要南省改稻为桑?非要加收税率整顿藩王?修筑青雨台的台账,你敢拿出来公之于众吗?”
“他不敢!”
那是一道魂牵梦萦的声音。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李炽的目光逐渐被一辆缓缓驶入两军对峙中央的马车上吸引,心脏像要跳出胸膛,皮开肉绽般剧烈。
她从马车上徐徐走下,一步一步朝人群中走来。
坚定,执着,犹如步步生莲,婉而逸然。
雪似乎下更大了,飘摇的雪花零落在她乌青发髻之上,若点缀的明珠般华贵,一瞬间,几乎天地失色。
“一本漏洞百出的台账,一个荒谬可笑的国策,一位雀占鸠巢的太子,他怎么敢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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