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然人间炼狱。
见着李炽骑着乌雏出现在战场,好几个副将犹如得了定海神针,围拢在他的身边,一个一个给他汇报战况。
“大将军,我们是避还迎?”
“修筑的防御工事也要用起来啊!”
“……”
燕暮紧跟在李炽身后,打量着他肃穆如魔的脸色,惶惶然。
“李绍在硕山利用玄翼使人飞入城中,试图里应外合。朱燃虽然对付了一部分,但今夜流窜在城内的人实在是太杂了,剩下的恐怕还潜入了城中。郭自忠那边,火器实在是太猛,上去一个就死一个,兄弟们暂且避着风头……”
一件件,一桩桩,军情危机繁杂,紧逼着李炽。
他着着戎装盔甲,冷压压地扫量城内慌乱逃窜的百姓,只冷冷吩咐,“清点百姓人数,带他们去城中的地下室。”
又叮嘱着,“郭自忠的炮火想要撼动涪城的城墙还差得远,他今夜不过是谈一谈虚实……”李炽舌尖都是血,深邃的黑眸幽若寂冷,镇静自若。
“本座,今夜就要他有来无回,算是给本座的闺女添礼了。”
……
……
“传大将军口令,弃城门,众将士退居东门口!”通讯兵高骑着骏马奔袭在前线,一遍又一遍喊着,“马上!”
弃城门?
如何能弃城门!
众将士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面面相觑。
纵使心头不明白,但是李炽的这支队伍里,由几乎都是由心腹的玄甲军担任百户或队长,对他的命令基本上能做到令行禁止,毫不拖沓,全军以最快的速度退居东门口,眼睁睁看着城门打开,架着云梯的士兵一路杀进了防线之内。
燕军与李炽交手甚少,郭自忠虽然要比张开澄更谨慎些。但其打仗的经验更多都遵从着当年李辉作战习惯,既然看见了有破绽,自然要令全军冲。
宽阔的澜江上,一船又一船燕军渡着江水驰去,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火把照亮了天际。
登岸的士兵一队又一队冲进城内,映入眼帘的却是城内一条条并排,纵排而成在狭窄的道路内不得不兵分几路,他们在墙壁内穿梭,却闻到一股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糟了!”
有人朝身后的兄弟喊着,“快通知郭将军,退!退!上当了!”
瓮中捉鳖。
这两个月,玄甲军没有修筑固建涪城的外城墙,却在入城之后拔地而起四五个弯曲的内城墙,这墙约莫两人高,蜿蜿蜒蜒将宽阔的广场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而所有路的尽头,是一座宽二十丈,长二十丈,深二十丈的巨型大坑。
曾经涪城军需地下室,今朝燕军的坟地。
冲入城内的燕军不知内部情况,只能顺着小巷子跑进去,等到他们赶到此处时,后方的人一旦跑得急,前面的人就如同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挨个挨个掉下去。
就算幸运没有被惯性推下去的士兵,也会被城墙上的冷箭射杀。
而此处的坑位内,已经铺满了尸体,一个人垒着一个人,一层又一层,看的人目瞪口呆。
其实燕军反应速度已经算很快了,得知前面有问题,后面的士兵就只停在江面和岸上,等待着军令。
郭自忠在澜江河面最大的船舶上,同样喉咙发紧。
涪城北面是硕山,南面便是奔腾的澜江,被几十万大军包围,正如困兽之斗。可同样的,涪城易守难攻,坚若磐石,围困里面的“困兽”并非是凡夫俗子,他曾是大燕的战神,他手中的玄甲军也是所向睥睨的北伐军,他怎敢大意?
今夜是继续攻还是守?
围城近两月只守不攻,一是因为初春冰凌刚消,他也不敢让本不擅水军的燕军强渡河,二则朝堂今日有令,明日有令,加上从藩王那里得来的十几万新兵需要编制,耽误了很多时间,所以磨磨蹭蹭的等到了今夜。
探子来报,雨氏即将生产,凶险万分,凭借着李炽对他这个夫人的重视,自然是不会轻易离开。也正是因为钻了这个空子,他才预备今夜发起进攻。
亥时至子时,他们已经发起了三轮进攻,都占了上风,甚至城门都被撬开了。
但隐约之间,他总觉得不对劲。
太不正常了。
郭自忠的直觉很正确,甚至超出了李炽预测他感知的时间。如果光凭为将之任,他的确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大将,可惜他的擢升很大程度上来自曾经的从龙之功。
但当年数次大战役都是李辉挂帅主战,他没有担任过主帅一职,而在燕国建国之后前二十年均无什么大型战役,后十来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又轮不到他出手。闲落了十几年,谨慎有余,机敏不足。、
刀,经久不磨,会生锈的。
马蹄声踏水而来,震得江面涟漪滚滚,运输军队的船只也开始摇晃起来,江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冒出。
有胆小的士兵就着火把往下一探,便嗷嗷喊叫。
“水鬼!有水鬼!”
其实哪里是水鬼,伴随着城门的关闭,沉寂在水底的玄铁链条腾跃而出,将江面上的船舶瞬间拉拽,霎时间人仰船翻,将士们一船接着一船跌入了江水中。
“退!”
“快退!”
来不及!
潜伏在城外的玄甲军前仆后继地奔上了战场,骑兵打头,步兵接壤,弓箭手和强弩重新架上了涪城城墙,破空兵伐声,铿锵入耳。
江岸边的战场,又变成了杀戮的屠宰场。
月亮潜入云层,似乎不愿再看人与人之间自相残杀。
脚下的大地颤抖微微,承受着火炮的冲击,澜江的水波浪滚滚,接纳着血水的冲刷。
直到天际泛鱼肚斑白,清风咆哮。
成华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夜攻涪城的十万燕军以损伤近半的结局收尾,血水染红了府城内外大半泥土,城内被烈火焚烧破灭的房舍数不胜数,成外硝石产生的黑云和气味经久不散,始终萦绕在涪城的上空。
在玄甲军穷追不舍的攻势之下,攻城的燕军最终崩溃。
同一日,李炽当着数十万玄甲军的面,抱着一个婴孩登上了点将台。
他浑身浴血,冷漠,孤寂,像极了手持镰刀的鬼神,唯小心翼翼的托着怀中乖乖吮吸着小手的小女儿。
李炽低下头,用一种有生以来从未看过一人的神情看着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的小拳头。可那双小手太软,太小,让初为人父的李炽,心疼的一塌糊涂。
那一日,战后的天与地都散发着肃杀的意味,战旗黑云滚滚而起,乌压压的金戈铁马在旭阳之下熠熠生辉。
那一日,他制定了南下迎战的计划,点将出征。
那一日,他给怀中幼女请赐名。
“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