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队伍,足以比肩大将军的亲卫营。
将士们面面相觑,簇拥而上,而黑脸将士一见为首的将领,激动地小跑几步,长长的喊了一声,“陈将军。”
陈瑾根本来不及理他,迫切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雨松青身旁,抱拳躬身,“姑娘。”
这一声极为谦逊小心的问候令在场众人后脊一寒,他们的目光从陈瑾身上又转向了雨松青,心中惶惶不安。
身为守卫军,没有人不认识守卫军总将陈瑾。
而她又是谁,能让这等大人物都需要小心翼翼?
雨松青没理他,脸色较之之前更加幽冷,“还拦我吗?”
听到她这话,陈瑾面色微微一动,“此乃属下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就是在我身边监视我?”
上前一步,陈瑾正欲解释,可是雨松青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沉声着,“我要入城。”
……
城内将士编制简直面目全非。
来往的将士们甲盔服饰全部更易,其中,中层将领变数最大,陡然之间增加了无数张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生面孔,来往巡守的将士们的口音也大有改变。
她记得北伐军由原驻守边疆的戍边军队,玄甲军,还有南北军构成。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北方人,而如今在城内巡守的将士们更多的说得是南方口音。
南方人。
甚至有几人的口音与当年她在黑水县的口音基本一致。
嘉峪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士兵,从何而来?
推开房门,雨松青一眼便看见了盛放在乌木台案上熟悉的军报摆放。
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用便利贴归整好,这是她在锡林时经常给李炽收拾军报时候的习惯。
他总是熬夜看军报很晚,每日需要回复的情况也多如牛毛,毫不夸张的说,军队上下三十万人每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几乎都了如指掌。
更妄论一旦打起仗来,那堆积如山的情报。
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避讳她。
而她也从不好奇这些情报。
她相信他,所以不管李炽要做什么,想要什么,她从来没有多问,多探。
他说过,再不会隐瞒她,所以就就算是李宪拿着刀逼着她,她也要他亲口告诉自己真相。
风吹动着窗棂外的纱帘,夜极深,皎洁如玉的圆月高挂在房檐上,晴夜星空璀璨,连晚风都宜人。
可是站在房外的李炽却不觉得。
他只觉得今夜冷,堪比严寒冰冻的锡林冬日,比那日她坠入冰窟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更加冷。
“哐——”
屋内一片冷清,没有点灯,也没有置火炉,漆黑一片。
安静地,他连呼吸都不可闻。
四周一团黑沉,李炽却知道她还没有睡。
雨松青半靠在床沿上,见着他进来,突然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走的冲动。
她突然不想知道那些复杂的东西,也不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李氏血脉,只想远离。
“站住。”
月光透过窗纱映射李炽玄冷的铁甲上,却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瞳孔猛然一缩,突然产生了距离感。
“别过来。”
李炽立刻停在原地。
“青青……”
惨淡的月光,照进了雕花镂空的窗户月光轻轻晃动了一下,雨松青直起身子,眼神冷淡而矛盾,“我问你,你回答便是。”
这张冷清的小脸上明明没有任何情绪,李炽却觉得浑身冷飕飕,无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间隙似乎成了深渊,她在那一头,他站在这一头,两两相望,无语凝噎。
“好。”
“你问。”
问什么呢?
话到嘴边,雨松青却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因为赶来得很急,身上的重甲尚来不及褪去,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笼罩着,几缕头发垂在眼前,氤氲的月光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这样的他,与杀伐果断的李炽简直判若两人。
“铸币案,李宪以身入局不惜被幽禁宗人府。他以明转暗,搅和李继的视线,挑拨宣太后和李继的关系,设计官船碎尸,绑架罗庭生至清水寺,引得李继逼迫主持坠楼,僧人自焚。然后,设计京畿军兵变,刺杀荣王,再祸水东引,让荣王觉得被宣后视为弃子,教唆荣王谋乱,在青雨台大殿当日让他爆出李继身世疑点,最后,让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死在青雨台的坍塌之下,入京的藩王死伤惨烈,未入京的藩王更加恐惧,他便是利用这一点,利用李继模棱两可的身世谜团还有李继想要削藩的心,搅得太天下大乱。”
“这所有的一切,抛砖引玉,借刀杀人,再金蝉脱壳,釜底抽薪,借力打力。好一个雍亲王。”
她说久了,喉咙有些干涩,慢慢将目光移向李炽。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
“当年在黑水县,你为何要保李宪。”
雨松青还记得,宗人府审问时,有一条私养私兵之嫌,可这点却被李炽驳回,以私占良田收留流民为由,免除了他的死罪。
但这私兵,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他和李宪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勾结在一起?
深深叹了一口气,李炽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不知所措的沉默,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黑窟洞吗?”
雨松青眸子一亮,“记得。”
“魏子川绑架你那日,是雍王炸了水坝,引我们前去黑窟洞,一是为了将铸币案目击证人送给我,二则是让我发现潜藏在黑窟洞中的陵墓。”
雨松青的呼吸停滞片刻,不堪置信。
“你知那墓道口,也在那里发现硝石的痕迹……”
“私兵养在陵墓中。”
难怪……
难怪当时他们都觉得这件事情解决地太快,太顺利,原来一切她认为的巧合,都是有人在指引。
“青青,我当年选择保住隐瞒,不是为了要与他合作,是因为,我必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李炽看着她,轻轻摇头,慢慢踱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进,静谧的夜里,雨松青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清晰,稳定。
“我是他削藩的第一颗棋子,若是雍王因我死,他会毫不犹豫的拿我祭旗。”
晚风掀起李炽额前的碎发,他在她身旁缓缓蹲下,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怕刺激到她,一手放置在床沿上,一手悬在空中,“可是从头到尾,我没有参合他做的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