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莎的中原话说的炉火纯青,夹杂着几分西域特色口音,不似中原女儿般温声软语,却别具风味。
她笑着,火似的舞裙摇曳在篝火旁,一双狐狸眼向上挑起,略带敌意地看着雨松青。
“我知道你是谁。”
雨松青没有好脸色,只是暗暗蹙紧了眉头,“劳烦公主让步。”
阿塔莎虽贵为公主,可是草原上的女人与货物无异,她自幼就看着父亲的侍妾们是如何行动和媚态,纤细的手指覆在雨松青的肩上,轻轻拍走她肩上的细雪,语气无辜,“怎么……你是害怕大将军会被我勾走?”
“……”
陷入女人的战争,燕暮耷拉着脑袋,当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自作多情。”
处理这样的烂桃花,雨松青也算得上得心应手,可此刻,她并不想跟她在这里浪费时间,她只想知道今日入帐的中原人是谁。
“我听说,你……就是大将军的未婚妻子?”
阿塔莎略比她高一些,眼白上下不屑打量着雨松青,露出几分凉薄的笑意。
就是为了她,李炽居然视她于不顾,居然让哥哥将她带回去!这般奇耻大辱,她如何忍!
她是草原上的明珠,无数男人趋之若鹜,而李炽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
恣意管了,看着这个似乎模样身段都不如自己的女人,言辞不由自主地开始刻薄,“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礼节吗?可我听说你们无媒而聘,并未过礼,那你算什么未婚妻?”
这话实在有些过了。
燕暮也没料到这女人竟敢如此不知死活的说这些不敬之言,顿时后悔利用她来堵住雨松青的路。
雨松青没说话,青色直身长袄像是陷进了雪中,这次的险象环生,她捡回一条命,身子却比从前更加单薄,即便穿着最厚实的长袄绒服,对比起热情似火的阿塔莎,显得更清瘦纤弱。
可他知道,她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塔莎思虑了片刻,朗声一笑,“至少,我的母族还能帮衬他脱离险境,你能做什么呢?”
“也就是如我父亲的女奴一般,供男人泄欲罢了。”
“公主!”
燕暮眉峰狠狠皱起,犀利地扫向她,“此地是北伐军地界,要撒野也要滚回你鹰隼撒野!”
“关你何事?”
阿塔莎叉腰曼丽地站着,引得周围将士侧目,又不敢多看,她却大方的对他们露出笑意,昂首道:“大将军一世英雄,自然不可能只会有一个女人,你与我,无法相提并论。”
燕暮眸中顿现出利芒,“当然无法相提并论,她是大将军手心中的明珠,你是什么东西?”
鹰隼九部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仗着时机锦上添花,就算没有这一批物资,北伐军也死不了。
“你!”
“阿塔莎!”
扎克循声将阿塔莎拖了回去,连连向他道歉,却不曾多看雨松青一眼。
这般忽视,就算燕暮是男子,也明白了鹰隼部的意思,他刚想迁怒质问,却被雨松青握住了手臂。
从黑水县一路走来,他也算对她很熟悉了,要论任性和锋锐,十个阿塔莎都不是她的对手。可就是被大将军捧在手心中的姑娘,此刻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忧愁和惶惑,却没有半丝怒意。
就好像阿塔莎刚刚说的话对于她来说,如同雁过拔毛,根本翻不起涟漪。
她的心思,还在主帐内的人中。
“我知你军令难为,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抖擞身上的积雪,雨松青阖眼,心想也该所给李炽几分信任。她相信,就算智言或者任何人挑拨离间,她也不会相信他会动摇半分。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如此准确。
……
……
让燕暮堵着青青并非是李炽的本意,但是在眼前这人踏入军帐内的那一刻,他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李炽端着茶水,迟疑了一下又放回案上,喉结狠狠滑动,看着眼前失踪了近一年的人,一双眼睛冷寂的犹如藏了一滩死水。
“雍王殿下。”
“好久不见。”
时隔近两年,李宪温润的外表多出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这冷淡的外袍,再见到李炽的那一刻,瞬间瓦解。
“昭谏,王叔终于再次见到你。”
一声王叔,令屋内唯一立侧李炽左右的朱燃震惊异常,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弯曲,越捏越紧。
“殿下慎言。”
李炽并没有朱燃一般震惊,反而十分冷静自持。
“本座与殿下的合作,在本座出兵雾虚崖那一刻就已经终止,至于殿下的计划和不经之言,本座没有任何兴趣。”
顶着风雨而来,他的狐裘上被雪花染湿,月白光华衬托出这皇室亲王尊华的气质,他怔怔看着李炽,笑意越发深,“昭谏误会我了,王叔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今日。”
除了当今太子李继和皇室宗亲之外,何人能称呼他为王叔?
“今日?”
李炽冷笑一声,似乎回到了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时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今日我北伐军深入险境,难道也是殿下的功劳?”
“你何须对我如此警惕?”李宪叹然,当年他选择入宗人府,有三分是为了让李继降低戒心,能开始让他伸出对藩王的爪牙,有七分就只是为了他。
李宪幽幽拿起茶杯,眼睛里冒出了不属于他的血腥味,“夺下嘉峪关,朝晖,彭州一线,围攻堵塞锡山,占领北境。今时今日这般契机,不会早有第二次。”
“昭谏,这天下,始终要物归原主。”
“嘭——”
茶盏碎了一地,李炽眼睛里一片血丝,“本座要夺,也是要夺李氏的江山。可本座的李,是开国元帅之孙李沐阳的李,是镇国将军李承意的李,不是李氏的李。”
“昭谏!”
李宪突然不明白为何幼时对昭烈帝李辉十分仰慕的李炽今日对李氏会如此排斥?
他的身份毋庸置疑,是所有人精心守护的成果,是昭烈帝费尽心机给这个嫡孙找到的最完美的路。
可他的言外之意,是不会承认自己身上留着李氏的血,宁愿成为落草为寇,也不愿意认回自己的姓氏身份!
可他,连任性的资格都没有。
李宪敛住眉头,沉闷着又唤了他的名字,嗟叹长呼一口气,“你要是想北伐三十万大军有一条活路,要是想位于人上,此局,已经由不得你做主。”
“昭谏,人得认命。智言给人算的命无一为违背,你的命运,早就在二十六年前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