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炽听着她的话,痛楚却没有减少半分。
经期,有孕,孕酮,妊娠,每一个词对于他来说都是极为陌生。
他没接触过女人,也不知原来女人会有这么多的讲究。
一晌贪欢,就会带给她撕心裂肺的痛。
身为爱人,他很不称职。
手臂轻而易举将她环在怀里,李炽端起汤药,小心翼翼地抵在她嘴边。
一颗泪珠从头顶滴到汤药中,搅合在一起,溅起涟漪。
雨松青微怔,她没有抬头看他,却能感受到后颈一片温热。
人生爱恨嗔痴,得不到,求不得,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全十美。
或许在他们七老八十的时候,才会知晓当年的决定是否正确,才会明白现在失去的是得还是失,才会明白命运给予人生真真正正意义。
可是现在,他们都是局中人,不知前途,困于当下。
即便她早有准备,即便她能够冷静的宽慰其他人,可是当一切真的发生,这种撕心裂肺也足以令她铭记一生。
谁又能舍得呢?
真正的悲恸,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上,他紧抱着她,手臂发颤。
“对不起……”
诚如她所说,他确实没有将她的意愿放在心上,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会做好。习惯了安置旁人的一切,不容置喙。却忘了她不是旁人,不是由他安排的笼中鸟。
她是他最大的意外与惊喜。
也是最软弱的肋骨。
可是对不起没有用,他心怀愧疚也没有用,发生的事情犹如东流江水,收不回来。
……
玄甲军陪着在此处静待了三日。
无令离任,留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
一行人轻装简行,浩浩****的兵分好几路从各个岔路口越过了锡山边外,上千名玄甲军,居然就这样不动声色,悄然离开了驻扎着十万人大营的南北军驻扎地。
雨松青叹为观止。
这批人,应该不能简单的用精英来形容。
她且发现,为首的那位将军,她曾经在黑水县的时候见过一面。
但她当时认为,他也是锦衣卫的一员,却不知,他其实是隶属玄甲军。
她后知后觉,原来早在黑水县,他就发觉了将荣王和兀凉的交易。
而燕都,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局,搅合的水深火热。
她不知道李继在看见李炽扔给他的那一枚都指挥使的令牌作何感想,也不知藩王们苏醒后一致开始怀疑李继身世的时候他的表情,甚至,也想象不到雍王失踪,各州藩王开始蠢蠢欲动时非要验证他的身份时,他恨不得将李炽五马分尸的心情。
其实过了很久,她才明白,雍王和李炽的交易,从黑水县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从关税开始,看似步步蝉食后党,不仅借力打力,让李继将目光死死盯着太后。两相争斗,渔翁得利。
但雨松青却不知道他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报复吗?
利用荣王发动兵变,也利用荣王逼迫李继将他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到现在后党太子两败俱伤,政局动乱,就是李宪想要的吗?
且好端端青雨台为何会坍?
好端端的清水寺为何会被逼迫举寺自焚?
她至今都不明白。
也不明白李炽在这其中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但她明白远离燕都,她却没有远离纷争,没有减少她对于李氏的仇恨。
但天下动乱,就是她想要看到的吗?
成华二十一十月十五日,玄甲卫才抵达容边县。
也正是在这一日,李炽接到了来自燕都的太子旨意。
洋洋大篇上千字,大概只说了一件事情。
锦衣卫都指挥使李炽,失察在前,违抗旨意在后,数次抗命不尊,知情不报,以下犯上,顶撞恐吓太后。为臣不忠,在任无责,且试图联合荣王李朝谋反逼宫。此不忠不贤佞臣,在位四年手刃无辜性命,以致冤案错案上百,牵扯抄家流放之人上万。此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现通知各州县府全力通缉,生死不论。
撕破脸皮,将自己做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倒脏水给别人,这就是上位者。
其旨意言辞激烈愤然,足以从其中观看李继心急如焚,恨不得将他四分五裂的愤怒。
但如今,他却没有那个精力去对付李炽。
青雨台一事牵扯进来的藩王们或多或少将那日的情况透露出去,对于他究竟是不是李氏子嗣产生了裁度。
一人起疑,另一人也会跟着怀疑,可是验查储君身体,对于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一气之下,李继将带头闹的藩王压入天牢,可那清河郡王入天牢不过三日,便莫名其妙惨死在狱中。
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滞留燕都的藩王们回封地未果,远在封地的藩王们,就开始蠢蠢思动。
头铁的,联合南省去年被改稻为桑折腾的家破人亡的流民开始起兵;看热闹的,带私兵将封住了郡城城门,隐隐约约开始有和官府作对的态度,又一边倒只求保命的,如今在燕都畏畏缩缩,不敢擅动。
藩王们的这一番作态打破了李继想要和平削藩的想法,有因为科举在即,朝堂内不能出现大变动,他开始强压,大刀阔斧的开始斩断当地官府和藩王们的勾结,派京畿军围剿包围,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惜他低估了这些藩王们的决心,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用在何时何地都适用。
旨意虽然写着招安,但是所作所为全部都是毫不留情的意图杀人灭口,这才令藩王们幡然醒悟。站在他们头顶上的少年,不再是当年庸和的成华帝,也不是为了安抚藩王而力图讨好他们,被宗室扶持的太后。而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储君。
亲政四年,就可以将太后和荣王执政十多年的政局瓜分,逼的荣王造反,甚至没有坐上皇位就有了削藩的心思。
这样的人,太狠,太狂。
听闻燕都的消息时,雨松青和李炽刚巧才抵达容边。
七日的路程因为她而延长到十五日,路途走走停停,只她稍感不舒服,李炽便停下马程,或找个驿站,或寄居乡户,任凭她如何跟他解释自己没什么事儿,也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读书的时候,她很想去大西北看看,看长河落日圆,看孤雁江河闭,可一没时间,二没金钱。成了沈允温,她的人生却变得更小。
世家嫡女,一举一动,一瞥一笑都是规矩。
她的世界从闺阁院落,变成了四四方方的宫苑。
至死,她都没有看到过都城皇宫之外的世界。
但她今生,看到了县城乡野的安宁平静,也见识了燕都繁华和热闹,现在,终于得以见这广阔无垠的天地。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步入仲秋的容边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
远处丹霞地貌面积大而集中,层级交错,气势磅礴,色泽斑斓奇幻,就像是一条五彩轻纱镶嵌在了山间。
脱离燕都拥促的街道,踏入这片大地,乌雏也兴奋地扯着嗓子“呜呜”唤了两声。
再往前走,是一片片块状广阔的疏林纱地,金色落叶在湿地水潭之上,溅起圈圈涟漪,白天鹅和丹顶鹤在上空盘旋,飞走,又回来。燕山月如钩,大漠沙似雪。湿地,戈壁,芦苇**,丹霞,美景如画。
千余名玄甲军净数再次汇集,黑甲铠卫,高骑骏马,数日奔波全然没有风尘仆仆的疲倦感,像是生长在戈壁滩上的雕塑,令人生畏。
四年前,就是这一群孤勇的玄甲军横扫了兀凉不败神话,一战成名。
当玄甲卫大营在容边县郊外,放眼望去,连绵不绝的旌旗和炊烟飘扬在风中,甲盔铁寒,却令人心生敬意。
“风大,不要摘下纱幔。”
李炽重新给她戴上面纱,重重一叹,“快入冬了。”
“入冬,又怎地?”
她不解。
李炽目光微微敛起,低眸垂视,手轻轻覆上她的发,用极为柔和的语气,说着极为残酷的现实。
“兀凉,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