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李炽执念有多么大,就有多么恨她。
当初在黑水县匆匆一见,她不过是一介仵作之女,穿着最为粗糙的劣质棉衫,一双鞋靴难看不已,除了这张脸还算好看,没有一点能让她觉得侧目的地方。
可今日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周身气质都不同。
如碧波一般澄澈透明的云缎,一寸千金,偏偏她只用来做外衫。发鬓耳坠是成套的青玉木槿花卉簪,手腕上带着同色冰种飘花翡翠。不用过多的首饰,也不用繁杂的衣衫,简即是精。
当时,她觉得自己与她,云泥之别。
现在,她觉得她与自己,才是云泥之别。
“雨松青,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李雁如指着旁边的酒楼,习惯性的还带着郡主的脾性。
“郡主,我与你,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商讨。”
李雁如就是个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何况在这个节骨眼。
她可没有忘记她与古兰朵勾结将她绑架的事情。
不料她会拒绝,李雁如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做惯了趾高气扬的郡主,第一次求人,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算我求你,你若不放心,我跟着你走就好了。”
酒楼上有些喧嚣,两人要了一个包间,等到小二询问菜品时,雨松青无心点菜,只想知道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她却认认真真点了好几个菜。
为什么要跟着她来,雨松青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想知道她又在算计什么,或许又是因为,同为女人,她知道她现在举步维艰。
等到菜品一一布上,李雁如沉寂了半日,才缓缓开口。
“昭谏……不,是大都督。”
改了称呼,她自嘲一笑,斟了一杯酒,看门见山。
“雨松青,你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雨松青不耐烦地蹙眉,“如果郡主今日邀我来又是说这些没有任何营养价值的问题,恕我离席。”
“冬熙宫那日,我知道是你偷听到了我和长公主的话。”
雨松青微侧,坐回座位,静声聆听。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父王这逼宫,一定会失败。”
“可我当时不知,父王逼宫,其实是他一路引诱。”
“嫁给封疆为妾,想办法获取号令京畿军的令牌,是我的任务。可我并不只知,令牌从一开始都是其实是假的,而从那时候起,李炽就已经在算计我们。”
“让封疆娶我,故意让他遗落令牌被我拾去……故意在京畿军清理哨子,佯装遇刺……故意减轻燕都守卫巡逻,让父王认为太子和封疆有了嫌隙……”
“纵使是我父王起了不该有的心,听了不该听的谗言,可逼宫一事,其实全然在他的掌控之内。”
“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暗探遍布大燕,耳目四处,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在他眼里,没有人有秘密。”
“可他明知道我父王要造反,什么都没做。众人只知道他力挽狂澜救了太子,可又有谁知道,他在里面起的作用可不比我父王少。他甚至,想让我父王造反,给了他无数次机会,故意放水。”
“雨松青,那日死的人,可不止我父王的南北军,还有与他朝夕相处的锦衣卫,视他为神祗的京畿军……但凡他又半点心,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造下这无数杀戮。”
“这天下,都是他的棋子。”
李雁如深深吸了一口气,撕开这一层面纱,露出辛辣血腥的真相,就如同挖骨掘魂一般令她胆战心惊。
“我当年自诩对他情根深种,可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将天下玩弄在股掌中,却令人无可奈何。
恐怖如斯。
“你这是在怪他,怪他没有阻止?”
雨松青眉目愕然,好一会儿笑出了声,“宫变的是荣王,调度南北军的也是荣王,如果他不做,李炽有机会给你们下套吗?”
她嘲弄地看了她一眼,“郡主,你这是在颠倒是非。”
李雁如冷笑,“你们倒真的是一路人。”
“郡主今日若只是来上眼药的,我就不奉陪了。”
“等等。”
李雁如喊住她,似乎在犹豫着,死死咬着唇。
“我想让你给李炽求情,放了我母亲。”
她的笑容里,多出几分怅然,低垂着头,紧张的把玩着手边的酒盏,“我母亲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只是一个后院深宅妇人……”
“郡主,我记得罗夫人,是你的姨母吧。”
当时罗家出事情,还去梁家大闹。
“是。”
李雁如点点头。
“那实在抱歉,我做不到。”
“荣王府逼宫叛乱,而罗家乃工部,如今青雨台塌,第一个就要治罗家死罪,这两家的女眷,一个都跑不了。”
说到此处,雨松青感同身受,但她没有任何办法。
男人的事情,有几件会跟女人说?
她当然信女眷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几乎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命运。
“雨松青!”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任性的事情,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李雁如似乎是走投无路,眼圈通红,“封家不会保我,太后更是恨不得我早点死,我死,不要紧,可我母亲……她是无辜的。”
“那你当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她质问她,事已至此,不做的也做了,现在后怕了?
“我跟你做交易!”
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李雁如放在了桌上。
“这是荣王府南北军和兀凉硝石火铳交易名单。”
“我父王的封地产硝石,而南北军也有一套和京畿军一套相同的军械班子。这些年,我们也是依靠这条线支持荣王府的开销。”
当年太后在无数藩王中选择父亲,不单是因为父王无子,更多是因为他手中继承了南北军的虎符,有兵权。
先帝驾崩后,借鉴了前遂节度使掌控地方集权的弊端,将兵权集于心腹手中。可那些心腹同样也被他忌惮,在后期安顿朝局的时候,又收回了兵权,选择下放在亲属藩王手中。他的本意,是为了集权于一人手中,可他驾崩突然,成华帝临危受封,还没有坐稳皇位,兀凉就举兵南下。
以至于有一部分的兵权,就留在了藩王手中。
“你当为什么兀凉皇子会和我做交易绑架你……”
雨松青心底“咯噔”一声,神色微敛,心头一刺。
原来从很早开始,她就被卷入了这些事情中。
“哦,你也别忘了,我也知道李炽和古兰朵中了同心蛊的事情。”
从商讨,到威胁,李雁如转变的淋漓尽致。
“你们能算计,我父王一样可以算计,放了我母亲,我就告诉你们,我幼弟李纶和最后一批运往兀凉的硝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