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目光深了又深,往两人身上瞄了一眼,缓步走入堂厅,自顾自的坐在主位,吹着茶水,面色淡定,“本王却不知,何谓自掘坟墓。”
李炽毫不客气的坐在椅子上,双手随意搁在膝盖上,语气不见得多么恭敬,“王爷何须跟本官打哑谜。赵乾原已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招了。”
雍王面色一愣,茶递到嘴边半日都喝不下去,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温和,“乾原,罪有应得。”
“瞒着本王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本王看走了眼。”
李炽微微一蹙眉头,冷峻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王爷,本官说了,今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打哑谜的。”
“王爷做过的事,天理昭昭。没做过的事,同样得水落石出。本官座下,容不得有人浑水摸鱼。你是想渔翁得利也好,螳螂捕蝉也罢,本官职责在此,要是日后伤及无辜,王爷可不要怪我。”
雨松青站在旁边侧目,觉察到李炽这话说得,其实都有一些重了。
雍王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皱一次,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做与不做,本王还有解释的余地吗?太子为削藩,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吗?”
削藩!
她虽然低着头,但目光若有若无的一直瞄着雍王李宪,这人看似温和敦善,实则城府深不可测。
开国皇帝李辉破大遂创大燕之后,皇嗣照例享有与前朝一样的分封制,藩王镇守郡县,虽然无军事,经济,政治权利,但实权还是很大,俸禄要占到每个郡县的五分之一。而其子嗣,若是嫡子,便有继承权,若是庶子继位,那就会逐一低一级,亲王,郡王,公,侯,以此类推。
这条旧例,最初是为了稳固政局所制定,但由于兀凉军败,朝廷开始大肆屯兵,导致财政紧张,郡县的税都去将养这些藩王,而各地藩王所上贡的银钱几乎杯水车薪。
若是按照太子的角度来看,削藩,不失为一种出路。
更何况,李辉子嗣并不多,嫡亲皇子唯独两个,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自幼多病孱弱的靖王。而这占据的藩王,郡王有数十位,几乎都是当年有从龙之功的皇室旁系,也就是李氏堂兄弟。
可削藩这个事儿,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明,朱允炆还未坐稳皇位就开始削藩。将几个叔叔逼入绝境,登基两年逼死五个亲王。而这位还在与太后夺权,刚刚亲政不足三年的太子,刀锋所指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削藩。
李宪刚刚句话点出太子削藩之意,看似退步隐忍,实则以退为进。暴露自己的把柄给李炽,为的就是拉拢这个曾经手握京畿兵权,现今权势滔天的大都督。
可李炽毕竟是吃的是官粮,雍王这般做,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李炽侧眸,乘胜追击,“王爷既然知道太子此举是为了将你推向风口浪尖,又何必再添柴加火。有些事情,王爷不做,或许不会走到今日这步,但您……太心急了。”
私铸一事,闹得风风雨雨,将全国的目光都招了过来,如不严惩,怎能服众?
李宪没有否认,表情依旧温和淡雅,但他看着李炽的眼神却染上了一丝怒意,“昭谏,你活得开心吗?”
昭谏这个字,雨松青到今日为止,只听见金月郡主唤过,可没想到,李宪居然也这样喊他。
李炽几乎讽刺一笑,斜睨着盯着他的脸,“王爷说笑了,本座与这个词,实在是南辕北辙。”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石屋窗外延伸进来的嫩叶,思绪漂浮。
“昭谏,我与你父亲,是同门师兄弟。我知道……因为当年的事情,你自幼晓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受了无数苦,也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若非鑫国公以死作保,你也不会活下来。
“当年,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口如同洪水猛兽,本王有苦难言。
“我不求你谅解,但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李炽嗤笑一声,眸间聚起了戾气,“够了!”
一双冷锐的目光微微浅眯着,带着一股子透人心寒的凉意,“本座今日,不是想听这些。”
“赵乾原交出来的私印,赵仁四次杀人案,魏子川绑架炸山,包括陈蛟和那村子中的秘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的手笔。”
“你早就知道白俊在携手章引在黑水县私铸铜币栽赃于你,你便将计就计,让赵乾原找了个傀儡,真的铸起了铜币。因铸币案被赵仁连续杀害的四个人,是你的暗线,将她绑走,把陈蛟这个人证送出来,也是你的算计。雍王殿下,你费尽心机将这些人送到我们面前,不就是为了让朝廷定你的罪吗?”
李宪微微一笑,似乎是松了口气一般,端坐在椅子上,将茶盏里的茶倒在地上,拂袖道:“既然如此,你今日来见我,就是想听一句是或不是的?”
“本座左思右想,实在是不明白,王爷为何这样做?”
找死吗?
李宪笑得仍然谦和温润,像是画中的谪仙般优雅,他看着雨松青,稍稍沉默片刻,才又听见他的声音。